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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道7 (評《棋靈王》) 瀏覽517|回應0|推薦3
2006/12/30 09:53:11

l        中年危機

        佛洛伊德和榮格是心理學領域中最著名的兩位大師,而他們的學說剛好將人生分成兩大階段—佛洛伊德強調人生前半段,也就是嬰兒期與青少年期的過程和困難,「伊底帕斯情結」為佛洛伊德最著名的主張之一;榮格則是強調人生後半部的危機,也就是日薄西山,生命開始凋零的時候,如何學習面對遲早到來的死亡。 


雖然「棋靈王」的定位是少年漫畫,但無可諱言的,進藤光不是唯一受到召喚踏上試煉之路的英雄。另一個受到召喚的英雄是塔矢名人,他也要啟程去歷險,但是過程與進藤光有決定性的不同,因為他必須處理的問題是中年危機。

        在人生的前半段,每一個人都在想辦法發展自我,於是從依賴父母到離家獨立,成家、立業、養兒育女,逐步建立起自己的世界,形成穩定的狀態,直到退休之前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簡單說來,人一到了五十歲,就會被認為不可能再有新的作為了。

        處於中年時期的人們,常常被生活瑣事環繞:房貸、車貸、孩子教育基金等等。更糟的是,年輕時代開始好不容易建立的自我形象和風格變成了限制發展的桎梏,過去習慣的做事方法和思維模式忽然不管用了,相處多年的配偶忽然變得像是陌生人,或者原本適合的職業忽然變得令人厭煩,即使是從事最有成就感和最高薪的工作也一樣。

        曾經讓人興致盎然的事物,如今讓人厭倦;曾經深信不疑的事物如今讓人起疑。這是中年階段必然發生的現象。這種現象意味著人生第二次轉變的時刻已經來臨。

        許多人基於不安全感,拒絕傾聽內在呼求轉變的聲音。然而因為害怕而逃避內心的人,生命逐漸枯萎,過得了無生趣,有些人婚姻破裂,有些人陷入憂鬱躁症,有些人因而生病,必須掙扎著使身體復原。

        現代人把往上爬當作人生唯一的準則,過份看重代表成功的金錢與社會地位,但是一旦站上顛峰之後,眼看接下來是下坡路,位置隨時可能被後輩取代,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關於這一點,我發現日本動漫畫裡經常出現一種說法,例如在「萬花筒之星」當中劇團的前台柱蕾拉對她的繼任者空空說過:「從現在開始,會有許多人來向妳挑戰,妳的義務便是與他們交手,盡全力阻擋他們,直到光榮地戰敗。」

        如果仔細研究圍棋的各項頭銜賽,似乎都是按照這種思維設計出來的。棋士拿下頭銜,等於坐上王位,接下來就必須迎擊接踵而來的挑戰者,拼命守住頭銜。

        擁有頭銜的棋士尊貴如君王,是父權的象徵,而每一位年輕的挑戰者都是一個伊底帕斯,目標就是弒父,成功得手之後的自己卻重複前任的命運,成了別人弒殺的對象(曾經贏過頭銜而又失去的挑戰者捲土重來的話,則是不同的意義)。殺了父親之後自己等著被殺,這種因果循環是每個人都逃脫不了的宿命。

        回過頭來看「棋靈王」,很可惜因為定位成少年漫畫,所以故事裡的塔矢名人戲份佔得不多,但隱約仍可看出一些「中年危機」的跡象。

        塔矢名人站上「名人」之位長達八年,然而他繼續不停地挑戰其他頭銜,「五冠王」的豐功偉業,使他 成為君王中的君王,也是最大的弒殺目標,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但最大的問題不在這裡,塔矢名人似乎永不滿足,拼命奪取一個又一個的頭銜,是不斷重複他過去成功的模式,顯示他陷入了窠臼。除了頭銜以外,他沒辦法用別的方式證明自己,也就是他只知道伊底帕斯的方式,所以重複去弒殺別人,儘管他早已不適合扮演伊底帕斯。

        雖然塔矢名人一直是個堂堂正正的君子,但是不停地複製自己的成功已經喪失了創造力,而且如果不好好控制住驕傲,會有降低格調的危險。

        進藤光處在不斷往上爬的過程,而塔矢名人卻必須學習如何從顛峰往下走,也就是「回家」,這時候適用他的神話不是索弗克列斯寫的「伊底帕斯」,而是荷馬史詩「奧德賽」。

        「奧德賽」的主角奧德修斯是特洛伊戰爭的英雄,那匹著名的木馬就是出自他的獻策,所以他是有勇有謀的英雄。奧德修斯過了中年,年紀比其他的特洛伊英雄都大,家中除了賢妻還有一個快要成年的兒子(跟「棋靈王」中塔矢名人的設定居然一模一樣哪!)。他的歷險是原本回家只需要三個禮拜的航海路程,結果卻在海上漂泊了十年。

        「奧德賽」故事中的寓意是在講一個在俗事中糾纏得太久的男人轉變的歷程。對他而言,從前對的事情,現在似乎都變成錯的,他必須拋棄舊有的觀念和習慣,尤其是他的驕傲在旅途中因為歷盡苦難而不斷耗損(他的船隊也是,從十二艘船到最後只剩下一艘,船隊象徵他在過去累積物質面上的成就),最後他的心變得越來越謙卑。

        奧德修斯的航行中所遇到最大危機,便是斯庫拉的岩礁和卡律布迪斯之間的大漩渦,他的最後一艘船就是在大漩渦中粉碎沈沒的,結果只剩下他孤單一人。這一過程隱喻奧德修斯失去了先前他所有賴以生存的東西,無疑會令人非常痛苦,但是痛苦卻讓奧德修斯在一個更深刻的層面上重新認識自己。

        在「棋靈王」故事中扮演漩渦和暗礁的角色自然是佐為,這角色和進藤光的指導者截然不同,他是剝奪者,門檻的守衛,是在曠野中誘惑耶穌的魔鬼,是佛陀在悟道前率領大軍來犯的自在魔王。

        「魔」本來也是「神」的另一個面向。

        那一場進藤光對塔矢名人的新初段系列賽,對進藤光的意義根本不重要,那一局棋是針對塔矢名人的測試,測試他是否已經準備好,是否可以啟程。因為過於大膽的歷險者如果貿然踏進超過個人深度的領域,可能會被殘酷地毀掉。

        有一個來自印度伯納修斯的地方故事,清楚明白地表達這種危險:

    一個商旅的領隊指揮滿載商品的五百輛車隊,要橫渡一個乾涸的魔鬼荒原。在預警有危險的情況下,他事先在每一輛馬車上都安置超大的水罈,這對他的沙漠旅程應該是綽綽有餘。

    住在沙漠中央的食人魔企圖讓他們丟棄儲備的水,於是想出一個詭計,帶著底下的妖魔裝扮成另一支車隊從反方向過來,這支魔鬼車隊的車輪抹上泥漿,所有人的頭髮和衣服都濕搭搭的,淌下水滴和泥珠,身上裝飾著藍白兩色荷花花環,手上也拿著紅白蓮花,口中還咀嚼著荷花的莖幹。

    當雙方交錯而過時,食人魔非常友善問候商隊的領隊,問他們要往何處去。領隊回答:「我們來自伯瑞納斯。你們一路走來,身上裝飾著荷花和蓮花,衣服滴下了水,是一路上都下著雨嗎?還是前面有開滿荷花與蓮花的湖泊呢?」

    食人魔回答:「你看到那片暗綠色的森林了嗎?過了那裡後,就會遇到一片大水,一直下著雨;地上凹陷的坑洞都佈滿了水,到處都是開滿蓮花的湖泊。而且你的車子看起來載了很重的的貨物,馬匹走得很吃力呢!」

    領隊回答:「那是因為我們還帶了水。」

    食人魔說:「嗯!你很謹慎,但是過去以後你不必再給自己增加負擔,把水罈打破,輕鬆一點旅行吧!」

    食人魔離開了,而商隊的領隊相信了食人魔的謊言,打破所有的水罈,繼續往前進。但是前面一點水都沒有。他們又累又渴,紛紛不支倒地,下場當然是變成食人魔的大餐,沙漠裡只剩下一堆白骨。

        對照「棋靈王」那一場新初段賽,標題是「不透明的一局」,佐為因為背負巨大的讓子條件而對塔矢名人設下陷阱—不是全贏就是全滅,不是生就是死,沒有中間的選擇。這與食人魔的詭計簡直是如出一轍!幸虧塔矢名人沒有像那個愚蠢的商隊領隊一樣上了大當,順利通過測試,跨越了門檻。

        但是塔矢名人剛通過門檻,另一個巨大而且突如其來的徵兆卻突然降臨在他身上,那就是「死亡」。

        雖然「棋靈王」對塔矢名人心肌梗塞突然發作的這段經歷沒有太多著墨,但是曾經一腳踩進鬼門關,與死亡搏鬥的經驗,想必在塔矢名人內心的轉化上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關鍵在於「放空」。

        死神輕拍塔矢名人的肩膀,卻沒有將他帶走,用意只是提醒他,你最偉大的一戰即將來臨,趕快做好準備。這最偉大的一戰也是最美好的一仗,而且是出自塔矢名人自己所選擇的命運(雖然這一點名人自己毫無所覺)。

        塔矢名人與進藤光在現實世界總共對弈兩次,一次在棋社,另一次則是新初段賽。不過下棋的都不是進藤光而是佐為。這兩局的主動權都在塔矢名人手上。第一次在棋社的對弈,促使進藤光的覺醒,也就是塔矢名人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扮演了進藤光的「接生婆」角色,第二次塔矢名人更指名進藤光,自願擔任他新初段賽的對手,也就是「成人禮」當中的大祭司,「接生」的意味更加濃厚。

        反過來,促使塔矢名人與佐為在網路上對弈的主動權卻落在進藤光的手中,換句話說這次兩人的角色互換。這兩位老少英雄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互相選擇擔任彼此的「接生婆」。所謂的「接生婆」,其工作的本質,就是幫助人們在轉變的痛苦過程中經歷死亡,獲得新生。

        佐為是進藤光的導師兼同伴沒錯,然而若不是遇到塔矢名人,進藤光也不會幡然覺醒;若不是進藤光開口相邀,塔矢名人也沒機會經歷那最偉大也是最美好的一仗。

( 創作動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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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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