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        要有光 

太初，神創造天地……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美好的。他把光、暗分開；稱光為晝，叫暗為夜。經過晚上和早晨，就結束了頭一日。 

—《創世紀》1:3~5 

在聖經中開宗明義，上帝創造世界的大工程，是以召喚「光」開始的。 

「棋靈王」這部作品隱約透露了日本圍棋界的現況。日本圍棋人口衰退，中韓兩國的圍棋風潮正盛，高手輩出，實力顯然已大幅超前，日本棋士參加國際棋賽的成績只能算差強人意。如果形容日本圍棋界正處於「黑暗時代」，其實並不為過。 

在西方文明史上，有一段相當漫長的黑暗時代，然後經過「文藝復興時期」獲得「再生」，到了十七十八世紀被稱為「啟蒙的時代」，也被稱為一個有「光（light）」的時代。 

西方語言中的「光」有多重概念，「光」代表啟明，劃分晝夜的尺規，在一片混沌失序的黑暗中，「光」為人類劃出生存的空間。唯有在「光」之中，人類才能發現自身的存在、價值和尊嚴。所以在世界上諸多民族的神話中，「光」被視為神明賜予人類的禮物，希臘神話中則是被普羅米修斯從奧林匹亞偷盜而來的火種。 

進藤光就是一顆火種，「棋靈王」的故事暗示他將使日本圍棋界獲得「再生」，走出「黑暗時代」，進入一個新的「有光的時代」，這一點毫無疑問，也再次顯示「棋靈王」故事虛構一個無名棋士藤原佐為來當進藤光的指導者有多麼高明！ 

如果「棋靈王」的設定如同一般模式，讓本因坊秀策當附身進藤光的鬼魂，這就陷入了「擬古主義」，以為回歸到舊時代才是美好的，所以一切都要復古，沒事歌頌一下秀策所處年代日本圍棋的盛景與榮光，拼命追憶，努力重現老舊的事物，那就別提開拓新時代了！ 

做為火種的進藤光，面對命運的召喚，一開始並未察覺，不明白佐為附身在他身上的意義，他是一個毫無自覺的天才，或許這也是他的幸運之處，也是「棋靈王」故事不可思議之處。 

（就這一點來說，進藤光還真像「陰陽師」漫畫版中的源博雅，個性純真，老是狀況外，備受上天呵護寵愛卻毫無自覺的幸運傢伙！） 

多半的英雄都會擁有跌下萬丈懸崖之後不但毫髮無傷而且還意外遇到貴人獲贈密笈練就絕世武功的狗屎運，進藤光也是，但他的圍棋之路是一步一腳印踏實走來的，儘管他比常人所花的時間縮短許多。 

有「棋神」佐為常伴左右，進藤光心無旁騖，走上天命的道路，像強力的磁場，風暴的中心，一切相關的人事物都被捲進來，不斷促使他向前邁進，即使他會後悔想脫身也來不及。 

首先被捲進來的，自然是塔矢亮。 

與進藤光相比，塔矢亮則是覺醒得太早。 

塔矢亮是個早熟、懂禮貌，一望即知出身良好家世的孩子，從兩歲開始接受父親塔矢名人的圍棋菁英教育，自己也非常用心努力，小學六年級就具備職業棋士的水準，周遭大人也因為他的父親對他另眼看待。 

塔矢亮背負眾人高度的期待，沒有同年齡的朋友，他內心深處隱約感到不滿足，對世界產生一定程度的疏離感，空虛而缺乏生氣。所以他對於職業棋士考試一再拖延，似乎有所等待卻又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 

這是由於他並非透過「棋神」，而是透過「受選神」而覺醒。 

所謂「受選神」（Idam）是「願望神」，這種神並不存在，祂是根據你的人生目標做出選擇的假神，只是一張虛擬的圖像。如果你將祂視為你的神，祂就幫助你完成人生目標，成為人生的引導者。簡單的說，如果你努力想成為郭台銘第二，郭台銘就是你的「願望神」。 

塔矢亮在認識進藤光之前，心中沒有「棋神」，但有一位「願望神」，塔矢亮的「願望神」當然是他偉大的父親塔矢名人。 

如果說佐為是「棋神」，塔矢名人就是「棋王」，擁有眾多最高頭銜於一身，令人望之生畏，擁有絕對權威的帝王，是父權的象徵。 

上述說法聽起來是負面評價，其實我個人在「棋靈王」故事當中最欣賞的角色就是塔矢名人。他是帝王但並非暴君，他是正人君子，言出必行，輸給佐為就自動引退的豪氣，承諾進藤光會保守sai的秘密，結果連自己親生兒子都隱瞞，讓人五體投地。

難怪命運挑選塔矢名人，而非會耍小手段的桑原本因坊，跟佐為下了那一場曠世名局，因為只有塔矢名人才有資格與「棋神」聯合為進藤光開啟奧秘的知識。 

話說回來，父權的象徵，也就是必須打倒的對象，塔矢亮蒙受父親的庇蔭，對父親的高度認同潛藏著伊底帕斯情結，他把自己變成父親的小小複製品，總是一臉嚴肅。讓人懷疑他曾經覺得圍棋好玩過。 

比較兩組師徒的相處模式，佐為與進藤光這一對師徒不像師徒，佐為百般討好阿光，不惜幫他寫作業，時而胡攪蠻纏，乞求阿光帶他出門下棋。而塔矢亮面對不苟言笑，難以取悅的父親，總是畢恭畢敬戰戰兢兢，即便心中有疑問卻多問一句也不敢。 

當「棋神」佐為透過進藤光在他面前現身，與他下第一局棋的時候，他的自信徹底瓦解了。塔矢亮自己的形容最貼切：「彷彿從高處衡量我——」 

俗話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透過進藤光，塔矢亮在那一瞬間所瞥見的高處，正是超越塔矢亮的已知世界之外的未知奧秘世界。 

進藤光則是一盞路燈，為許許多多像塔矢亮這樣的棋士們照亮通往那個未知奧秘的道路。 

l        我是誰？ 

塔矢亮雖然是與佐為交手，但眼中所看見的對象則是進藤光，同年齡的孩子竟然有與名人父親不相上下的棋力，頓時讓他的自信心與自尊心大幅動搖，也證明那是大人為他堆砌出來的自我膨脹感。 

無法以一句「瑜亮情結」形容進藤光與塔矢亮的關係，其實他們的情況比較類似電影「阿瑪迪斯」中的莫札特與宮廷樂師薩里耶瑞。 

薩里耶瑞是一個虔誠的教徒，生活嚴謹自律甚嚴，因為他原本出身在一個與音樂無緣的鄉下家庭，從小他一直向上帝祈禱，如果能夠讓他當上心所嚮往的音樂家，他發誓會當一輩子好人，終身作上帝謙卑的僕人，這是一種交換。因為他父親戲劇性的猝死（就發生在他眼前），而使他的願望得以達成，不由得使薩里耶瑞更加虔誠與敬畏上帝，徹底遵守他與上帝立下的誓約，過著清教徒般的生活。 

但是當他見識到莫札特耀眼的才華之後，他徹底崩潰，因為他無法服氣，為什麼上帝會將絕世的才華給了一個任性妄為的浪蕩子，而不給像他這麼勤懇生活的好人。 

這也是塔矢亮遇到進藤光之後產生的疑問。 

關於這個疑問最接近的答案記載在聖經的約伯記當中，約伯的故事給世人的教訓—愛神是愛祂自己，而非為了祂的賞賜。 

或者應該推論到更高一層的境界，愛「神」是為了求「道」，因為愛「神」畢竟也只是求道之路的過渡，「神」本身並不等於「道」（耶穌說出自己是道路真理生命這句話，事實上無法成立，也無法證明他是神，正如同神學上的辯證無法取代信仰），就算佐為是「棋神」，但他也不等於是「圍棋之道」。 

佐為在平安時代是死在權力鬥爭之下的犧牲者，心裡不可能沒有怨恨，然而經過千年漫長歲月的淘洗，俗世中種種貪嗔癡早已遠離，他對圍棋的感情不帶一絲雜質，唯有如此他才有資格作為「棋神」，以及阿光的指導者。 

在番外篇之中，塔矢亮與進藤光第一次相遇的當天早上才獲得父親塔矢名人的讚賞，約定下次對弈可以少讓一子，讓塔矢亮雀躍不已，沒想到下午馬上就被進藤光（其實是佐為）的棋力打了一巴掌，心情頓時從天堂落入地獄。那一天肯定是他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天。 

塔矢亮熱愛圍棋嗎？他努力鑽研圍棋，小小年紀放學後不跟同學去玩，而是乖乖到棋社去報到，難道不是因為他想表現給父親看，獲得父親的讚賞嗎？唯有名人父親的肯定，他才能確認自身的存在價值嗎？
 

對其他棋士而言，圍棋是什麼？他們每一個人在圍棋世界中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進藤光的出現，以及網路上匿名高手sai的出現，無不迫使他們重新面對這個古老的問題：「我是誰？」 

塔矢亮、和谷、越智、伊角……甚至緒方九段和塔矢名人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