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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陸軍】根深蒂固的誤解(一)
2020/06/13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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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的傳媒和網絡系統,賦予個人對資訊消費很大的選擇空間,於是一般人喜新厭舊、尋求刺激的天性(畢竟人類是群居動物,不需要人人能解決自然界的難題,所以理性嚴謹的態度在人類演化過程中並不構成主要的天擇壓力)得以充分滿足。然而這類人性的自然發揮,卻為工業社會帶來嚴重的後果:驚人、簡單的謠言比平淡而微妙的事實更容易被群衆接受並傳播,而且一旦沒有在早期被遏止,事後闢謠的難度遠高於造謠,這是我在討論大衆媒體的問題時,已經反復解釋過的(參見前文《大衆媒體的内建矛盾》)。

當消息的傳播必須跨越不同語言和國家之間的鴻溝時,即使沒有人故意扭曲,出錯的機率仍然大幅增加。雖然這個錯誤的方向可以是隨機的,隨後的群衆反應卻有方向性,亦即增高嚴重性或怪異度的誤譯和誤解才會吸引大衆的注意,而後廣爲傳播,成爲整個社會根深蒂固的迷思。

這裏一個典型的例子,是爲什麽英國有皇家海軍、皇家空軍和皇家海軍陸戰隊,卻沒有皇家陸軍?中國論壇上流傳極廣的段子是17世紀英國内戰中,Oliver Cromwell憑藉著自己手建的New Model Army(新模範軍)將英王Charles I打敗並斬首,所以日後Charles II復辟,就對Army記仇,只把Royal的稱號給了Navy。海軍陸戰隊和空軍分別在19和20世紀獲得同樣的皇家稱號,但陸軍始終不得王室的原諒。

以上其實是對英國歷史很浮面的錯誤解讀。新模範軍的確是英國常設陸軍的濫觴,在此之前,陸軍是視戰爭需要才臨時通過封建體系徵召來的,只有海軍是常設。Charles II復辟之初,對新模範軍心懷芥蒂也不假,只不過不是因爲記仇,而是這些國會派士兵來自社會基層,花了20年與國王、貴族對戰,他實在很難放心。

這是因爲Charles II並不是自己率軍打回英國,而是等到Cromwell死後,他的兒子能力威望太差,國家很快分崩離析,再加上整個内戰期間國會沒有改選(當時英國法律,國會沒有期限,只有國王和國會自己能將其解散,但是前者已經不存在了,於是形成了萬年國會,台灣的老一輩應該不會陌生),連合法性都越來越有問題,於是駐蘇格蘭占領軍司令George Monck帶領著6000+人的精銳部隊趁亂進占倫敦,支持保皇派市議會强力解散了老國會,然後迎接新王歸國。

Charles II回國之後,國王和新國會都想要依照祖宗舊法,遣散陸軍,只保留他流亡期間的近衛隊。Monck當時官階是上校團長(Colonel),部隊的核心是直系的一個團,就叫做“Monck’s Regiment of Foot”“Monck步兵團”。他並沒有反對裁軍,只要求那個團排在最後一個解散。沒想到到了預定要解散的兩天之前,在1661年一月1日發生了“Venner’s Rising”:一個清教徒(Puritan,Cromwell自己就是清教徒,他們形成新模範軍的主力)的極端分支“The Fifth Monarchists”因爲他們的首領曾親身參與Charles I的斬首而被處決,於是剩餘的教友在倫敦起事。市保安團鎮壓不住這些老兵,Monck建議讓自己的團參與,Charles II同意了,叛亂隨即很快地被平服。

國王和新國會理解到光是遣散新模範軍,反而會讓潛在的叛軍散佈全國,於是決定重新啓動幾個比較忠誠軍官領導的團,其中當然包括了Monck步兵團。他們在1661年二月14日,舉行閲兵式,然後集體放下武器,象徵著新模範軍的最後終結。同一天他們被賜予新的番號,算是全新的部隊,這時他們就獲得了“皇家”的稱號,在1670年名字換成Royal Coldstream Guards,沿用至今。同樣在1661年二月正式重啓的一個騎兵團也一樣得到“皇家” 稱號,這就是Royal Horse Guards。

所以說英國王室懷恨新模範軍的King Slayer歷史,從而拒絕賦予皇家稱號,是與事實脫節的。不叫“Royal Army”的原因,其實是因爲17世紀根本就沒有國家陸軍的概念,所謂的“Army”汎指任何一群(一般是臨時形成的)大部隊,主要的含義在於它是最高級別,不附屬於更大的單位。真正有規律的固定軍政單位是Regiment(當時是真的團,到20世紀才演化成營級單位,參見前文《軍隊單位的誤譯》),而復辟(The Restoration)後最早重建的團,基本都和海軍一樣獲得了皇家稱號。

到了19世紀後期,有了軍種的概念,“Army”一詞才轉化爲現代的意義。然而英軍的團在歷史上隨需要而大幅增減,暫時擴軍出來的Regiment顯然不能和老單位相提並論,於是“皇家” 稱號就被保留給歷史悠久或者有特殊戰功的團,如此一來,就不合適把整個陸軍也叫做皇家,否則那些有皇家 稱號的團就會失去特別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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