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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6/30 08:54:3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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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忘了化妝、可以找不到最想穿的那一套衣服，就是不能不穿高跟鞋，這是五短身材的我的約會定律。直到遇到這個男人。 這男人是家裡三個孩子裡最矮的一個，他哥一八幾，他妹一八零，他雖然「只有」一七幾，我站在他們之間感覺像是進入了巨木國家公園。第一次約會，他驚喜地發現：我竟然嬌小到可以直接「走」進計程車後面的裡座、而不是像常人一樣坐下後再辛苦地挪著進去。那天我的高跟鞋還是藏在褲管裡不被看見的，雖然看他樣子不像是在笑話我，但這下子我心下惴惴，以後和他約會，我就更不敢不穿高跟鞋了。 當年，他在美商公司朝九晚五、再加上周末時有全省分店巡迴視察；我的報社工作則是半夜才開始忙、周末國定假都得上班。因此，我們的約會，常常是在他下班和我上班之間的短短兩個半小時內和晚餐一道解決。好不容易等到我們都同時休假的第一個「全天候」約會，這男人說：帶妳去一個我最常去的地方。 我們開上北部濱海公路，兩個小時後在一個岩岸停下 。一下車，他突然注意到我的墊高麵包鞋。 「這不行，」他說。 「啊？」我莫名所以，開車來看海嘛，麵包鞋為什麼不行？ 「我們要走進去，」他指著尖石堆裡若隱若現的一條小徑，「有的地方要爬點石頭，你這鞋不行。」 我雖然百般不願放棄我的墊高鞋，也只能跟著他跳上車，繼續往南開，一直到澳底才看到一家什麼都賣的雜店，在那裡將就買給我一雙我嫌不漂亮、他嫌不專業的運動鞋，然後再開回那個叫龍洞的海邊。 穿上白色運動鞋的我一下子矮了一截，更別提那雙土里土氣的鞋實在是搭配不上我身上多采多姿的 United Colors of Benetton。我一方面嫌惡自己，另一方面更怕他發現我是醜到最高點了，不料這男人卻不曉得人家的心事，興高采烈地帶領我往一腳高一腳低的亂石堆裡去，任憑葉子有利齒的林投樹不時鋸過我的嫩臂。就這樣，我這個城市女孩進入了他粗獷原始的攀岩世界，見識了這男人不需要西裝外套撐持的自然美。 從此，公主就戒了高跟鞋與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平腳板日子…… 像這種仙履奇緣式的童話故事是不會發生的，因為公主終究戒不了愛美與愛長高的本性。高跟鞋還是跟著我走去辦公室、跟著我的流行服走；只是，從此我的鞋櫃裡多了很多平底鞋，包括攀岩鞋、輕便登山鞋、重裝登山鞋、平地跑步鞋、山地跑步鞋、休閒涼鞋、休閒走路鞋、涉水鞋……，這些鞋跟著我走遍我二十六歲前不會去的地方，跟著我走到他身邊，讓我自在地把頭倚在他的胳肢窩下，覺得自己矮得剛剛好。 人家說身高不是距離，但我們的距離具體化而言是「兩個箱子」。在拍結婚沙龍照時，攝影師眉頭一皺，先拿來一個木箱子放進我的篷篷裙裡，讓我已經穿了高跟鞋的腳再踩上去，攝影師看了看，眉頭還是皺，於是又疊上第二個木箱子，我再踩上去後，頭上的珠花才與他的眉齊，如此勉強構成夫唱婦隨的標準畫面。那張照片裡我倆的笑容不是新婚燕爾的「甜蜜蜜」，而是想著那兩個箱子的「好好笑」。還記得後來在辦公室秀照片時，我的長官涂主任當場下了個圖片標題，叫做：兩「箱」情願。 想像從他的眼界來「俯看」我 ，也許我穿不穿高跟鞋對他根本沒什麼差別。婚後一年多，他去美國出差想順便給我買件風衣。走進 Jones New York, 他跟女店員說太太很袖珍，請她給個建議。 「沒問題，我們的尺碼很齊全，」女店員說：「你太太多高呢？」 這男人就呆住了，搔著頭。 女店員問：「五呎一？五呎二？」 可是這男人連我公分制的身高都不和道，又如何換算成呎吋？最後他只好用手掌在自己的胸前上下比畫： 「呃，有時這麼高，有時這麼高。」 最後他帶回來一件「小號」的長型風衣，質料顏色都一流，就是大衣下擺長到我非得穿上特高高跟鞋才不會絆倒。這是他買給我唯一不能搭平底鞋的衣服，以後他學乖了，再買給我任何衣物，一律指定「特特小」或「特小」號。 這件風衣是現在我衣櫃裡少數僅存的「價值品」。自從跟著他從台北都會新貴變成美國窮留學生後，過去這十一年來，我吃不好穿不好，唯有腳下踩的依然是好東西。因為他堅持：我們的路很長很遠，一定要穿好的鞋。每每計算我身上的行頭時，常常是全身價值兩百美元裡有一百九十二元是踩在腳下的鞋和襪、八元是身上的二手店T恤加休閒褲。 當初搬到美國時從台灣海運來一箱箱的美服和高跟鞋，不料在此全無用武之地 ，幾年下來已經陸續割愛捐給了二手店，小小學生宿舍裡騰出來的空間全都讓給了休閒服和平底鞋。如今我的品牌概念更完全與流行脫節，鞋架上是Keen, Merrell, Chaco, 和 Vasque，衣櫃裡則一律是品牌叫做「好心腸 (Goodwill)」的二手三手舊貨，偶有 prAna, Patagonia, 和Verve 進櫃就寶貝得很。 我那些台北女友們披掛的是Coach 皮包、穿的是Prada，對這些「野（外運動的）人」才會知道的牌子全都瞠目不識，待見到我一身的二手裝束時，她們只喃喃說：妳真的變了。 我的確是變得很「平底鞋」，尤其是來美之後，我的生活哲學因為與平底鞋一起到處旅行而有不同的高度。植基於高跟鞋的精琱細琢曾經是我的生活美學，如今對我而言那只是電視影集Sex and the City 的收視率美學。用平底鞋走出來的我的新生活美學是簡單、自然、知足，只是偶爾有一塊錢逼死英雌好漢的不美。雖然還不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但看多了在美華人享美食住豪宅，我常常覺得我們一定是全美台灣人裡面最窮（開心）的一家。 今天是結婚紀念日，沒有燭光晚餐也沒有鑽石項鍊，倒是修車廠說我們的車已經老爺到不該再出遠門，這讓我們夏末例行的懷俄明州野遊計畫橫生枝節。我和他商量跟信用卡公司湊合個幾千元買個新二手車，撐到畢業。為錢傷腦筋，這些年來已經是隨著季節轉換的自然現象。 「嫁給我，讓妳吃苦了，」這男人說，深深地嘆了口氣。我說啊，反正我人矮胃口小，吃苦吃什麼都養得活，我在乎的是走過山巒起伏、看盡風光綺麗，只要你還給得起我一雙走得長長久久的平底鞋，只要你伴著我、與我們的平底鞋一起去旅行。 ~ 結婚十四周年紀念心情草寫，（應該是）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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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情隨筆｜愛戀物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