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屠殺死亡人數多達三十萬之眾。當時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慘絕人寰,筆墨難述。按理說,日本人投降了,該是南京老百姓「以牙還牙」報仇血恨的好時機。可是中國人沒有這樣做。蔣委員長在重慶發表文告,要求對日「以德報怨」。

蔣介石當年決定對日本「以德報怨」,當然有他個人基於主、客觀因素的考量。這裡必須強調的是:「以德報怨」絕非儒家的主張。《論語憲問》上有一則對話: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

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從儒家的角度來看,「通道而行」才是執政者「正人心」的不二法門,儒家主張的是「以直報怨」,而不是「以德報怨」。正式因為「直道而行」的原則把握不住,國民黨才會在抗戰勝利之後,快速走向失敗。這是後話。這裡先談日本人對蔣委員長「以德報怨」的反應:

在戰敗中挺立

有一幕景像,讓楊鵬留下深刻印象。從日本宣佈投降之日開始,日本士兵即接受國民政府命令,在國軍未到達之前,負責維持地方治安和社會秩序。南京市內外所有車站、城門口、橋頭、水陸碼頭、機場等等交通關口,一個個日本士兵認真地執行任務。他們制服整齊,手持長槍,肅立不動,目不斜視。沮喪中帶著「聽候處置」的神情。

市內外的中國人看到他們這樣的下場,反而掀起同情心,沒有人走上去,毒打洩憤或包圍咒罵。在一些地方,楊鵬看到有青少年用石頭對準他們的身體投擲。無論打中身體任何部位,日兵始終保持肅立姿態,沒有表情。有一個日本兵被石塊打到臉部流血,他一動不動,但眼淚流下來了。楊鵬上前阻止,孩子們才一哄而散。

即使如使,他們在換崗的時候,還是一樣舉槍互相敬禮,交接站崗任務。這情景一直持續到重慶國軍還都,開始接交為止。「這一個歷史時刻,對中國人和日本人都具有深刻的意義。勝利者倒下了,失敗者又站起來。」這不是指「個人」的成敗得失,「而是指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幾百萬軍隊和幾億人民的命運更迭交替,這種大場面的歷史演變會帶給後人長遠而言素的警惕和覺悟,勝者勿驕,敗者勿餒。」

擁兵自重 各立山頭

目睹日軍投降的情景,楊鵬想到日本的服從性及團結的美德。他們的天皇一聲投降令下,在亞洲各國的日軍全體遵照命令,無異議的投降。這時候在中國的日軍至少有兩百萬以上,武裝精良,彈藥充足。楊鵬想到,東北幅員廣闊,物產豐富,工業發達不遜於日本。如果日本兵集中到中國東北,擁兵自重,借原來就有的「滿洲國」自立為王,那將如何?如果南北朝鮮的日本佔領軍採取類似行動,又將如何?然而日軍沒有這麼做,要是換成中國軍隊,情況又是如何?

中國軍隊名為國軍,其實各有派系。有一支或兩支部隊不服從命令而自立為王,絕非不可能。證諸中國歷史及後來的國共內戰,楊鵬的顧慮,大致是不錯的。

這裡我要指出的是:日本近代國家意識的形成,是明治維新的結果。從本書第三章的論述可以看出,在此之前的戰國時代,他們各地的藩鎮諸侯之間,也是各自「擁兵自重」,互不相讓。在什麼條件之下,近代中國才能發展出國家意識,是我們必須嚴肅思考的一個議題。

一九四九年九月,美國CIA在台灣國防部保密局挑選幹部。楊鵬因為曾經在抗戰期間於南京上過中央大學,能說英、日語,所以雀屏中選,赴日本接受美方訓練,共十個月。每個月有一次,美方教官駕一部旅行車,載學員到東京市區兜風。東京大小街道幾乎百分之八十的門口或樓上窗口,都懸掛著黑色旗子。據導遊教官告知,這個標幟是告訴人們:「這家沒有男人」。(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