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毛當令箭 











從金門回防台灣﹐聽說師長和副師長都換人了。我們的部隊從高雄碼頭登岸﹐搭火


車一路到桃園﹐進駐苦苓林的基地。在金門時﹐我們戰車營是獨立營﹐如今與步兵


團同在一個基地﹐還有點難以適應呢。





在苦苓林的訓練結束後﹐待我非常好的營輔導長（臉孔黝黑﹐身材壯碩﹐嗓門大﹐


底下都很怕他﹐尤其是預官﹐暗地裡為他取了個「猛張飛」的綽號﹐可是他待我卻


完全沒有那種長官的威嚴）說﹕「接到上級的命令﹐你的見習期滿﹐被調往通訊營


了。可惜這兒沒有缺﹐否則我就要請求留你在戰車營。」





於是我到了通訊營﹐進入中壢龍崗的基地。





在我兩年的預官生涯﹐除了基礎訓練和分科教育之外﹐從金門到台灣﹐進入幾個基


地﹐駐防幾個地方﹐我平均三個月換個地方﹐可謂動盪不安﹐還參加過營測驗､師


對抗和師指揮所演習﹐這些大概不是大多預官所經歷過的。至於我之獲選為優秀預


備軍官﹐大概也只是少數預官有過的榮耀了。





閒話略過不表﹐話說我們營測驗結束﹐部隊到了關渡的山上﹐駐防在師部﹐這才有


機會看到師長和副師長。





師長身材高﹐不胖也不瘦﹐臉上總是露著笑容﹐給人溫文儒雅的感覺。這和我們在


金門的師長可謂是天壤之別。我們在金門的師長非常的凶悍﹐完全是強勢作風。在


他訓話的時候﹐部隊裡要是那個兵身體晃動﹐他馬上就將他送去剃光頭關警閉的﹐


要是軍官沒專心聽訓被他看到了﹐照樣抓到台上羞辱一番﹐所以上上下下對他只有


畏懼。現在突然看到一個令人感到親切的師長﹐一時倒是難以適應呢。





副師長皮膚黝黑﹐瘦小精悍﹐我們都猜想他是行伍出身的。





在師部﹐每個星期一早晨﹐都有師長訓話和閱兵。有一天﹐在閱兵過後﹐師長溫和


的說﹐部隊裡許多人的腳步和軍樂隊的音樂配不起來﹐需要抽點時間練習﹐左腳應


該都踩在鼓點上﹐這樣部隊的步伐才會整齊劃一。





隔天副師長下令﹐所有部隊從此開始﹐每天上午十一點鐘﹐帶槍､紮彈帶､背背包､


戴鋼盔﹐全副武裝﹐到外頭踢正步一個小時。





七､八月艷陽高照的大暑天﹐正是日正當中的時候﹐在外頭全副武裝踢正步﹐那真


是身心的折磨。一個小時下來﹐就是午餐時間﹐每個人全身濕透﹐都在中暑邊緣﹐


開飯的時候﹐大家都沒有胃口。以往開飯後﹐盤碗朝天的好食慾就成了歷史﹐只見


一個個大大的飯鍋裡﹐剩下了一大半的白米飯。





一兩個星期下來﹐真是怨聲載道﹐士氣低落。有的阿兵哥就私下抱怨說﹕「師長只


是指示找時間練習行進踩鼓點﹐副師長就下令﹐要我們每天臨近中午時分﹐全副武


裝踢正步﹐真是把雞毛當令箭﹐把我們折磨個半死﹗」





那時師長蠻尊重我們這些在師部的預官的﹐定時會召集我們去座談。在我們開始午


餐前全副武裝踢正步以後的第一次座談﹐師長問我們有沒有什麼建議或是需要改進


的地方﹖大家抓住這個機會﹐紛紛提出在日正當中時踢正步的不合理﹕有的報告士


兵食慾大減﹐剩下許多飯菜的事實﹔有的以另一個角度﹐說明在飯前踢正步﹐不符


合生理健康的的原則﹔有的則說這項措施﹐使得士兵抱怨不斷﹐士氣低落…… 因為


師長的誠懇可親﹐毫無將軍的威嚴､架子和氣勢﹐預官們也都能夠暢所欲言。師長


一邊聽一邊作筆記。最後他問那位台大醫科畢業的預官對此事有什麼看法﹖





醫官含蓄的說﹐在炎夏又在日正當中之際﹐全副武裝踢正步﹐弄得士兵大量脫水﹐


沒有食慾﹐的確是不太符合生理衛生。





師長點點頭﹐沒說什麼﹐但是我們都想﹐師長大概馬上就會取消這項措施的吧﹖





可是過了一個星期﹐我們仍然在大熱天揮汗如雨的在中午前踢正步。有些預官開始


懷疑﹐師長聽我們的意見﹐也只不過是聽聽就算﹐沒啥用的。





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見那位年輕的醫官﹐就寒暄起來。





這位台大醫科畢業的預官﹐和善幽默﹐跟我熟識﹐要從打預防針說起。話說那回部


隊裡全體要打預防針。而我呢﹐從小就怕打針。再苦的藥﹐我吃起來都可以不皺眉


頭﹐唯獨聽到打針﹐我就手心冰冷出冷汗。大家排隊接受打針﹐我就讓阿兵哥們排


在前頭﹐自己跑到最後面去。醫官看到我站在最後面﹐對我招招手﹐捉狹的笑著說


﹕「X 幹事﹐你不要往後面躲了啦﹐軍官要勇敢帶頭﹐最先接受打預防針才對的嘛


。」在我連上的阿兵哥平日跟我處得很好﹐也都笑著起鬨說﹕「對呀﹐對呀。X 幹


事﹐打針你要勇敢喔﹐做個好榜樣喔﹗」





從此以後﹐醫官和我在路上碰頭﹐我們總會開開玩笑﹐寒暄幾句。醫官平日悠閒無


事。他大概是所有預官中跟師長最熟的一個了﹐因為師長沒有要事的時候﹐就會找


他下圍棋。





我說﹐怎麼搞的﹖上回我們不是都對師長提到﹐午餐前﹐全副武裝在大太陽下踢正


步﹐不符合生理衛生嗎﹖怎麼我們到現在仍然天天在踢正步呀﹖





哎﹐醫官說﹐師長也有他的難處啊﹗想想看﹐師長和副師長同樣是少將階﹐這個全


副武裝踢正步的命令來自副師長﹐如今開始執行不到一個月﹐師長也不好就下令中


止﹐讓副師長難堪啊。不過﹐師長真的是已經決定在適當的時候﹐就會停止這個操


練的。





果然﹐在我們整整踢了一個月的正步之後﹐這個每天早上十一點鐘全副武裝踢正步


一個小時的操練﹐就終於宣佈停止了。








                (05/19/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