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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的舊相冊
2021/10/15 0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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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的舊相冊



爸媽和兄妹相繼離世後,有一次在我返台的時候,嫂嫂將爸媽所留存在老家的幾大本相冊交給了我。我把它們分兩次帶回美國,一方面是因為美國沒那麼潮濕,較易保存,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當時尚未退休,也還沒決定返台長住,相冊留在美國便於我的整理。

相冊老舊厚重。因為台灣的濕氣重,我發現許多照片除了因為年代久遠而褪色泛黃之外,許多已經散落,不再粘貼在相冊的頁面上了,有的甚至因為濕氣而數張照片黏疊在一起,不易將它們沒有損傷的分離下來。許多照片背面的註記,不但已經模糊難辨,有的甚至寫的是我所不認得的日文。許多原本在照片下貼了註記的小紙條,因為照片已經散落,而沒法確定指的是哪張照片;更多的是因為歷經多年,小紙條已經沒有黏性而脫落,因此打開相冊,字紙條便有如天女散花般的飄落下來。

我花了許多時間翻閱這些相冊,發現一些我以前沒有見過的珍貴照片,例如:媽媽少女時代的學生照、爸爸在日本東京唸書時的照片、爸媽在老家院子的結婚照、數月大的我,在媽媽懷抱裡的嬰兒照……但是絕大部份的照片,所留下的,是我所不熟悉或根本不認識的人、事、地、物。那些照片曾被爸媽所珍藏,如今對我而言,都是我難以(或是沒法)解開的謎。

在翻閱那些相片之後,我決定要找時間,比較有系統的整理那些爸媽和我們兄妹以及與親友們有關的照片,甚至要將它們一一掃描,以便於儲存,至於那些我沒法辨識或是找不出關聯的照片,就只能暫時將它們先擱置下來了。有一天晚上,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想,在我離開人世後,我的三個小孩又會如何對待這些相冊和裡面的照片呢?照片中所呈現的人、事、地、物,對他們而言,應該是更陌生和更遙遠吧?他們能在那兒尋覓到什麼意義嗎?在美國出生和成長的他們,甚至對他們的祖父母、伯父和姑姑(我的父母和兄妹)大概都已經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了吧?雖然在他們剛出生和幼兒時期,爸媽曾來美探望和協助照顧他們,但那時他們實在是還太小了;他們見過伯父、伯母、姑姑、姑丈及堂姐與表哥、表姐們數次,但幾乎也只是在襁褓和兒時返台的那幾次,他們不可能對這些親人有很深刻的印象。沒有頻繁的接觸與熟識,自然也很難建立深厚的感情吧?

退休後,我不再去上班,小孩也都獨立在外就業,我有比較多自己的時間和自由,於是真正開始整理和掃描父母、親人和小孩從嬰兒至中學時代的照片(那些尚未有數位相機的年代所拍攝、沖洗出來的照片)。我將照片分類建檔(小孩的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以及他們個人與手足等等類別),並且一一儲存在隨身碟裡。每個小孩我都會給他們一份複製的隨身碟,供他們保存。我也準備了三本族譜(是由父親生前所編撰,在一九七零年印刷出版),要留給小孩每人一冊。我的想法是:三個小孩雖然都出生、成長和茁壯在美國,但他們的根源是在台灣。我留族譜給他們,想讓他們知道,不錯,雖然我這個父親是在一九七九年的六月從台灣來到美國,然而我們的祖先卻是在將近三百年前的清朝乾隆年間,從廣東的嘉應州鎮平縣遷移到台灣的。我希望他們不論是居住在何處,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根源。我留給他們隨身碟,記錄著從我的曾祖父、祖父和我的父母以下,直至他們嬰兒、童年和青少年的生活與活動的照片影像,讓他們看到自己的根源和成長。他們的生命一脈相承,不會有空白。

我想,我能為小孩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至於在我離開這個塵世後,小孩是否會,或懂得珍惜我所為他們準備的東西和所做的事情,那就不是我所能左右或是操心的了。世事多變,我所做的,僅僅是在自己的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了心意而已。有趣的一句話說:人死了,就會睡很久很久。是啊,長眠後,還有什麼能夠,或是需要我們操心的呢?

近日讀了一篇朋友傳來的短文,敘述一個有關「斷、捨、離!」的故事,說他的房東過世,旅居國外的子女們回來處理後事後不久,就把房子賣了。房東的子女匆匆返回國外,說處理不了還遺留在房間裡的物品(好多老人家的相簿、獎章、日記、書籍等等),因此要求房屋仲介公司,就將它們都扔掉吧!

那些遺物大概都是老人一生的回憶,到老還在珍藏,保存得很好。放在相冊最前面的,是十多年前大家庭的全家福,和子女的結婚照。其中有老伴年輕時的照片,保存得跟新的一樣,連底片都還在,而且仔細的包好了,照片也都仔細的覆被膠膜。五個陳舊的牛皮日記本,裡面記載著從他十五歲到七十多歲的瑣事和感悟。此外,還有很多獎章和一些來到外地後參加比賽的獎狀。裡面也有工程師證照和子女們小時候所獲得的各種獎狀。這些老物件承載了老人一生的美好與辛酸,如今卻被子女棄之如敝履。

是啊,人生再精彩,一旦走了,可能連子女都記不住了。所有自己的珍藏與珍愛一世的酸甜苦辣,可憐在別人眼裡,或許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了!想想,人生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吧 !

這也使我想起好友大概在兩、三年前告訴過我的一件事。他的父親在五十歲左右就因病早逝,身為長子的他,下有五個弟妹。他在清苦的家境中念完碩士學位,由於自己的聰明才幹,加上努力奮鬥,在毫無人事背景下,很年輕的時候就當上了中央機構的政務官。他拿著總統頒佈的任用狀,在他的父親墓前向父親報告說,他未曾忘懷父親生前的教誨,一生認真努力,如今當了政務官,希望能夠以此告慰父親之靈。退休多年後,他驚覺自己體貌日衰,有一天,突然頗有所感,覺得年歲到了這個階段的人們,何時會離開塵世,真的是誰也說不準,看看家裡這幾十年來所積存的那麼多書籍、音樂光碟、照片、獎牌和獎狀,萬一自己突然離世,留下來那麼多的東西,徒增兩個小孩在處理上的困擾,於是他決定趁著自己的身體仍然尚可,頭腦依舊清晰之際,開始處理自己所擁有的物件。他決定把大多數的書籍送到附近的圖書館;若有圖書館不收的書籍,就送去廢紙回收;只留下幾本自己仍然想再閱讀的書籍在家。在政府機構服務那些年,獲得數不清的記功通知、獎狀和任命狀,他都一一放入碎紙機,然後送去回收。甚至連他在獲得任命為政務官時,與總統的單獨合照,他也毫不遲疑的送進了碎紙機。這種照片以及政務官任命狀,原是光宗耀祖的物件,應該可以當作傳家之寶了,所以我也覺得將它們送進碎紙機裡,實在是有點可惜,但他卻相當坦然的對我說:「過去在職場上的努力與表現,所有過去的悲歡、委屈與榮耀,都已是過眼雲煙,因此那些物件,實在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和保存的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要追尋的,是他們自己的幸福與前途,而不是留存我的那些獎章和榮譽狀。」

顯然的,好友比我豁達多了。對於「斷捨離」的體悟,他也比我更為深入和更為深刻。


爸媽的舊相冊 2021-10-15 http://www.ksnews.com.tw/upload/20211015-011.pdf



爸媽的舊相冊 2021-10-15

         (2021-10-15 刊於更生日報副刊)   

【附記】

這篇短文刊出時,距離文稿寄出的日期,約五個月又兩個星期。


父親年輕時在大專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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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budfss
2021/10/18 20:52
爸媽的舊相冊
感謝分享~
newbalance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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