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書籤 











哥哥上大學時﹐表姐送他一本三民書局印行﹐糜文開主譯的「泰戈爾詩集」。


哥哥沒讀這本書﹐倒成了唸高中的他的心愛讀物。他上大學後﹐也為自己買


了一本﹐無論到那裡﹐他都會帶著這本書。





中秋節﹐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沒有賞月也沒有吃月餅﹐只想躺在床上聽點音


樂看點書。突然想要讀「泰戈爾詩集」﹔很久沒讀這本書了。





這本書的塑膠封套已經破損了﹐書頁也因歲月和長期的翻動而泛黃。他躺着


翻閱「園丁集」。





……


侍臣


我不願幹別種的工作。


我把我的刀槍扔在地下。不要派遣我到遠處的宮庭﹔不要命令我從事新的征


戰。只要求派我做妳花園的園丁。


……


女王


那麼你要什麼酬報﹖


侍臣


容許我握妳那嬌嫩如蓮蕾的纖手﹐把花環戴在妳的手腕上﹔用無憂花瓣的鮮


汁塗染妳的足掌﹐而且吻去偶或沾留在那兒的塵土之污斑。


女王


你的請求我答應了﹐我的侍臣﹐你可做我花園的園丁。





正讀著﹐一張夾在書中的書籤掉落下來。他揀起書籤。





書籤的正面是在原野中一對男童和女童面對著﹐額頭相接觸﹐女孩的右手攬


著男孩的腰﹐而男孩的左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在圖畫的上方是兩行英文字﹕





Everyone Needs


a Friend Like You……





在圖畫的下面是六行中文字﹕





對我﹐四季


全如春天……


總是又好又新


使我有時單調的世界愉快


因為——


　　有像你這樣的朋友





他翻轉書籤。它的背面是藍色娟秀的幾個字﹕





To dear Star:





Merry Christmas 


      & 


Happy New Year





Catherine


12, 8  '75





在她的簽名的上方仔仔細細的貼了一片曇花的花瓣。





他望著這張書籤出神。啊﹐多麼遙遠的過往呵﹗





他想起那張書籤是跟著一封短箋寄來的。那時她的婚期已經決定﹐他們沒有


再見面。她在信中說希望兩人一輩子都是知心朋友。





老天總是喜歡開人們的玩笑﹔人生有時是充滿了許多無奈。





當時她主動與他接近﹐原是想要介紹她未婚夫的妹妹給他﹐沒想到自己卻


在不知不覺中陷下去了。





「既然要認識你﹐為什麼偏偏卻是在我訂了婚以後才認識你﹖」她含著淚說


﹕「他家境非常富裕﹐對我也是千依百順的﹐我原本是很滿足很快樂的﹐


哎……」





他仿彿仍可聽到她說﹕「你不會了解我坐在他車裡﹐心中想著的卻是你的那


種痛苦。」





他多少是了解的。每回遠遠看到她坐進她未婚夫那部大車時﹐心中也是苦澀


的。只是他沒有開口。





原先他也只是把她當成一般的同學﹐大夥兒一起聊天一起出去吃飯﹐可是對


她的聰慧也印象深刻。然而﹐在不知不覺間﹐不知什麼時候起﹐卻成了兩人


一起吃飯和獨處的時間為多。





她說她只覺得跟他在一起很快樂﹐可以無話不談﹐許多話一出口﹐彼此都能


心領神會﹐那種心有靈犀的歡愉﹐是她在她未婚夫那兒從未感覺到的。





她的未婚夫幾次要求完婚﹐她都說等她唸完碩士再討論這件事吧﹗





「唸完碩士﹐我們就一起到美國攻讀博士學位吧﹗」她對他說。





那時他還太年輕﹐在感情上﹐從來就不是個勇敢果斷的人。世俗禮教的壓力


都使他不敢貿然從事。「到國外讀書也只是暫時的逃避。」他說﹕「那並不


能根本解決問題的。」





不久﹐她答應了她的未婚夫結婚的要求。事後回想﹐他知道自己的話一定是傷


了她的心﹐很讓她失望了。





在她婚期已定之後﹐她仍對他說﹕「今後大概與你見面的機會不多了﹐但是實


在是很希望我們仍會是一輩子的知心朋友啊﹗」





那年冬天﹐在她完婚之前﹐她藉著那封短箋和書籤再次表達了她的心聲。以他


對她個性的了解﹐她一定是費了一番心血找到這張書籤來替代聖誕卡的。只記


得她提到那細心貼上的是曇花的花瓣。她沒有解釋為什麼貼了曇花的花瓣而


不是其他的花瓣的原因。





他望著那張書籤出神﹐心中充滿了苦澀……





                  (10/08/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