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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之美 值得歌頌——白居易《憶江南》賞析
2009/12/22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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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之美 值得歌頌——白居易《憶江南》賞析
肖旭

白居易的《憶江南》詞,是膾炙人口的作品,一千多年來不知有多少人在吟詠回味。我記得1978年3月31日,郭沫若同志在全國科學大會閉幕式上以《科學的春天》為題作講話時引用了其中的名句,他說:「春分剛剛過去,清明即將到來。『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這是革命的春天,這是人民的春天,這是科學的春天!讓我們張開雙臂,熱烈地擁抱這個春天吧!」這熱情洋溢的講話,道出了全國人民,特別是廣大科學工作者的心願,因而也贏得了全場雷鳴般的掌聲。至今每當我們獲悉全國各地的每一項新的重大成就時,我們都會想起白居易「日出江花紅勝火」的詞句。郭老引用得好,賦予了原詞以新的含義。但話又說回來,白居易的詩之所以值得借用,又確實因為它是春的頌歌,美的回憶。
《憶江南》一共三首,它們的原文是: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江南憶,其次憶吳宮。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早晚復相逢。」
白居易在《江樓早秋》一詩中曾說「江山入好詩」,也就是說他認為即景抒情的詩須大好江山之助,這是他從創作實踐中悟出的道理。
他的《憶江南》能寫得這麼感人,和他長期生活在江南,由衷地喜愛江南分不開。
白居易,字樂天,原籍太原人。他的曾祖遷居華州下邽縣。唐代下邽,今屬陝西渭南縣。代宗大歷七年(公元772年),白居易出生於河南新鄭縣。他一生有十餘年的時間居住在江南。和盛唐詩人遠赴江南多屬旅遊不同,白居易四下江南,每次都有特殊的原因。他第一次下江南是童年時代。那時,安史之亂雖然早已平定,但新的藩鎮叛亂卻不斷發生。在河南,先後就有李靈耀、李希烈的叛亂,鬧得人民不得安寧。白居易在十一二歲時逃難到了浙江一帶。幾年後到過蘇州、杭州。白居易第二次下江南是在壯年。唐憲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心懷二心的藩鎮李師道派遣刺客暗殺宰相武元衡,裴度受傷,朝野震動,當政者束手無策。白居易時為太子左贊善大夫,他認為這是國家的恥辱,上疏力主緝捕兇手,觸怒宰相,被貶為江南西道的江州司馬,在九江居住三年多。白居易第三次下江南時,已年過半百。穆宗長慶二年(公元822年)正月,他在中書舍人任上曾上疏縱論對河北藩鎮用兵的問題,不被採納。六月,元稹罷相後,他眼見宦官專權,黨爭激烈,便請求到外地做官。七月,朝廷任命他為杭州刺史,歷時兩年,政績卓著。白居易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下江南,年已五十四歲。敬宗寶歷元年(公元825年)春三月,白居易在洛陽太子左庶子任上接到朝廷派他作蘇州刺史的任命,五月端陽,抵達任所。第二年秋天,因為眼病免官。冬天,他跟從和州離任的刺史朋友劉禹錫結伴回北方。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重到江南了。
《憶江南》的寫作時間,歷來說法不同。有的說在白居易離蘇州之後;有的又說在大和元年;王國維則說寫於「大和八九年間」。這些說法,不是太籠統,就是太簡單,缺乏事實根據。
筆者認為要確定《憶江南》詞的寫作年代,必須從瞭解劉禹錫的《憶江南》詞入手。劉的兩首詞,是和白居易唱和的,所以他在小序中說:「和樂天春詞,依《憶江南》曲拍為句。」然後他吟詠道:「春去也,多謝洛陽人。弱柳從風疑舉袂,叢蘭裒露似沾巾。獨坐亦含頻。春過也,共惜艷陽年。猶有桃花流水上,無辭竹葉醉尊前,惟待見青天。」
兩首詞一再歎息「春去也」,「春過也」!說明他們作於初夏。第一首又說「多謝洛陽人」,暗示寫作地點在洛陽。既然如此,就只有劉禹錫、白居易某年初夏都在洛陽,才可能唱和了。因而也就排除了「大和元年」、「大和八九年」作詞的兩說。根據白居易、劉禹錫的行蹤看,他們從開成二年到會昌二年有六個初夏在一起度過。他們都有江南生活的經歷,都在蘇州做過刺史。因此,他們在唐文宗開成二年(公元837年),兩人都是六十六歲的時候,共同回憶美好的江南生活時,各自寫了《憶江南》詞。
白居易的《憶江南》三首,從構思上看是一個整體:第一首寫整個江南,第二首寫回憶杭州,第三首寫回憶蘇州。
江南,作為古地區名,時代不同,內涵不同。唐太宗貞觀年間的江南道,其轄地域相當於今天的浙江、福建、江西、湖南等省及江蘇、安徽的長江以南,湖北、四川的長江以南的部分地方和貴州的東北部。唐玄宗時又將這一大片地方分為江南東道和江南西道。東道治所在蘇州,西道治所在洪州。白居易一生從少年到中年再到老年,十多個春秋的江南生活,給他留下了難忘的記憶。在江南東道、西道境內他都有好詩流傳。他在浙江等地避兵亂時曾念念不忘自己的故鄉,在貶謫時借江南瘴厲地發過牢騷,這都不能拿來證明他不愛江南,如果不是斷章取義,而是統觀他的全部江南作品,我們就會發現他是到一個地方愛一個地方的。
讀白居易的江南詩,我們可以從中體會出他把江南作為第二故鄉的感情。他的《憶江南》詞把他讚美江南,喜愛江南的感情表現得更為熱烈和鮮明。試看第一首: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這首詞劈頭一句就是一聲讚歎:「江南好」!這看似平淡的三個字卻包含了豐富的內容,是詞人長期蘊蓄於胸中的感情的表露。接下去詞人用「風景舊曾諳」五字來補足「好」的內涵以及他要讚美的原因。「諳」是熟悉的意思,詞人熟悉江南的好風景,所以每一回憶江南就忍不住為它叫好。江南值得稱許之處甚多,如土地的肥沃,物產的豐富,人民的聰慧勤勞等等都值得歌唱,而一首小詞又不能無所不談,因而他只拈出江南迷人的風景來寫。江南處處有長江的身影,長江之春也最令人難忘。「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這十四個字描繪的景色簡直像一幅色彩絢麗,氣勢磅礡,意境優美的油畫。它一下就能引起人們的聯想,我們彷彿看見在一個春天的早晨,詞人在江邊徘徊,忽然間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升起。江邊的春花沾滿了晶瑩的露水,本來就很可愛,在陽光的照射下,更是紅艷艷的勝過了火焰。這裡詞人像一位傑出的畫家僅用簡練的幾筆就把春花的鮮明色澤,光線的變化以及欣賞者的喜悅之情,完美地表現出來了。有人認為這江花系指長江捲起的浪花。的確,白居易曾經用花來形容浪花。如他在《江樓晚眺,景物鮮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張員外》一詩中就說過「風翻白浪花千片」。不過,白居易在這首詞裡寫的「江花」卻不是江上的浪花。因為他寫的是長江之春,岸上紅花既是寫實,也和下句描寫春江水色不重複。不然才寫了江水,又寫江水,豈不單調!「春來江水綠如藍」把一江春水寫得好逗人喜愛啊。「藍」是一種蓼科植物,葉子含藍質,可以制深藍色的染料藍靛,這是一個很新鮮、很貼切、很生動的比喻。南方的水色給白居易留下的印象很深,所以他在《長恨歌》裡說「蜀江水碧蜀山青」,在《繚綾》裡說「染作江南春水色」,在這裡又與藍靛相比,都寫得很美。面對這樣的良辰美景叫人如何不眷戀江南呢?「能不憶江南」正是用設問的語氣來做肯定的結論。讀詞至此,熱愛祖國錦繡江山的人們,彷彿聽到了作者的嘖嘖聲,感覺到了他的激動,很自然地也會產生一種共鳴。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第二首詞以「江南憶,最憶是杭州」領起,前三字「江南憶」和第一首詞的最後三字「憶江南」勾連,形成詞意的連續性。後五字「最憶是杭州」又突出了作者最喜愛的一個江南城市。假如說第一首詞像畫家從鳥瞰的角度大筆揮灑而成的江南春意圖,那麼,第二首詞便像一幅杭州之秋的名畫了。
杭州是一座歷史悠久的江南名城,是我國東南的形勝之地。白居易在杭州刺史任上淘井,加固堤防,治理西湖,為當地人民作了有益的事情,當地人懷念他,他也時時想念這個地方。他的寫景詩中,有不少寫杭州的名篇。如《杭州春望》、《餘杭形勝》、《春題湖上》等,古今傳誦的是七律《錢唐湖春行》,它說:「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裡白沙堤。」
白居易顯然很愛西湖的春天,為什麼他在詞裡偏偏不寫杭州之春呢?這可能是為了避免和第一首詞所寫的春景重複。他寫杭州之秋,一寫靈隱寺賞月賞桂,一寫高亭之上觀錢塘江潮。兩句詞就寫出兩種境界。「山寺月中尋桂子」的「山寺」,指的是西湖西邊的靈隱寺。這座古剎有許多傳說,有的還蒙上一層神話色彩。如傳說靈隱寺的桂花樹是從月宮中掉下來的,就讓人浮想聯翩。所以宋之問《靈隱寺》詩說:「月中桂子落,天香雲外飄。」《南部新書》也說:「杭州靈隱寺多桂,寺僧曰:『此月中種也。』至今中秋望夜,往往子墮,寺僧亦曾拾得」。寺僧當然是在說謊,但寺中多桂卻是事實。白居易曾在寺中賞月,中秋節桂花飄香,那境界使他終身難忘。山、寺、月影下,尋桂子,寫出了幽美的環境,也寫了置身其間的詞人的活動,使我們讀後恍如身臨其境。然而,詞人回憶杭州還有另一種境界使人難忘。那就是「郡亭枕上看潮頭」。錢塘江潮是大自然的奇觀。他的形成和環境很有關係。錢塘江的入海處就是杭州灣。這個海口很像一個正對著東海的大喇叭口。由於這樣特殊的自然環境,便形成了奇異的潮汐現象,特別是每年秋季的八月,海潮來時,潮峰可達到一丈多高。它彷彿是一座銀山,又彷彿是陡立在江中的一堵水牆,從遠處疾速地向杭州方向推進,十分壯觀。弄潮兒舉著紅旗迎潮而上,更是驚心動魄。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杭州人像過節一樣,傾城出動,登山臨江,翹首觀潮,煞是熱鬧。白居易的杭州詩多次寫薊錢塘江潮,如《重題別東樓》詩就寫到他登高遙望迎濤弄水的印象。「郡亭枕上看潮頭」,以幽閒的筆墨帶出驚濤駭浪的景色,與上句「山寺月中尋桂子」的靜謐而朦朧的美的境界形成鮮明的對照,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白居易是熱愛杭州的,所以他在回到北方以後,又產生了「何日更重遊」的願望。
再看《憶江南》的第三首:「江南憶,其次憶吳宮。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早晚復相逢。」
這首詞在思想藝術上都不及第一、二首,加上他又寫到歌舞生活,因而許多選本都不介紹它。其實它在寫法上也並不是全無可取之處的。前兩首詞雖然也寫到人,但主要還是寫景。第三首點到吳宮,可以使人想到蘇州的虎丘山、館娃宮的風景,但主要卻是寫人,寫蘇州的歌舞伎和詞人自己。從整體上看,意境的變化使連章體詞顯得變化多姿,豐富多彩。
蘇州,有許多春秋時代吳國的遺跡,如閶門館娃宮、虎丘山等。這裡地處杭、嘉、湖平原,是魚米之鄉。安史之亂,黃河流域的經濟遭到嚴重破壞,江南生產發展,經濟文化繁榮,在蘇州有突出的反映。白居易的《登閶門閒望》詩說:「闔闊城碧輔新草,烏鵲橋紅帶夕陽。處處樓前飄管吹,家家門外泊舟航。雲埋虎寺山藏色,月耀娃宮水放光。」蘇州是江南東道的政治中心,州刺史任務繁重。他寫詩告訴友人元稹說他處理公務:「清旦方堆案,黃昏始退公。」(《秋寄微之十二韻》)不過詩人究竟是詩人,每有閒暇,總免不了寄情詩酒歌舞。他愛太湖的山水,也愛當地演出的音樂舞蹈。他寫的《小童薛陽陶吹觱篥歌》,頗有特色。他重視蘇州的女藝人李娟、張態,認為她們能演好《霓裳羽衣舞》。蘇州名酒叫「竹葉春」,所以白居易在詞中說:「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白居易不是縱情聲色的人,他欣賞的是吳娃的歌舞,希望能重睹演出,因而說:「早晚復相逢」。
讀完《憶江南》,我們可以看出它的三個特色:
第一是它的創造性。文學藝術貴在創造,沒有創造就沒有生命。塞北和江南風光是文學作品中經常描寫的內容。一說到江南,我們就會想到丘遲《與陳伯之書》所說「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景象,也會想到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以及其它描寫江南的樂府民歌。白居易的《憶江南》詞能寫出新意,創造新的藝術境界,很不容易。拿它和唐人的《狀江南》詩相比更能見出作者的獨創性。
第二,詞的民間氣息很濃。詞的發展和民間文學關係密切。白居易虛心向民間文學學習,寫出了絕妙好詞,促進了詞的發展,從而奠定了他在詞史上的地位。我們只要細心地把《憶江南》和敦煌曲子詞《望江南》作一些比較,就能感受到它的民間氣息。
第三,詞的音樂性很強,適合於歌唱。白居易和劉禹錫在《憶江南》題下都註明他們的作品是為歌曲寫的新歌辭,這種寫作方式對於詞這種新詩體的形成無疑是有益的。
引人脫離現實的山水詩、風景詩詞是不足取的,但不能一看到寫山水風景的詩詞就一概加之反對。好的寫景作品以濃烈的生活氣息、讚美大好河山的激情,能引起人們對生活、對祖國的熱愛。對於這類作品,人們愛讀也就不足為奇了。
恩格斯說過「大自然用幾座丘陵、山野、樹林、吃草的家畜就創造出了無數優美的風光」。(《風景》,《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我們偉大祖國得天獨厚,有許多山川之美,值得歌頌,在反映沸騰的社會生活的作品中,我們的錦繡河山常使它們增輝生色。我們時代的美的頌歌,美的回憶,將使祖國的文學寶庫更為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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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詩詞
自訂分類:不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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