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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奇緣
2016/04/06 0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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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布勞(Coen Blaauw)與母親合影於1959

 亂世奇緣

楊遠薰

              這是一個真實的亂離人生的故事,而結局是美麗的,正如唐人斐休的詩:「不是一番寒澈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朋友昆布勞(Coen Blaauw)是一個長期在美國華府為台灣的安全與未來打拼的荷蘭人。有一天,他告訴我他的父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各自流離的往事,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故事是那麼生動、曲折與有趣。於是經他的同意,我將之整理,與大家分享。

1

             昆布勞的名字取自父親,所以父子兩人都名叫昆(Coen),姓布勞(Blaauw)。若要區別的話,那麼父親是大昆 (Coen Blaauw Senior),兒子是小昆(Coen Blaauw Junior)

             大昆於1920年出生在印尼的雅加達(Jakarta,其時稱  Batavia),是五個孩子裡的老大。其時的印尼猶屬荷蘭,大昆的父親是荷蘭政府派駐在印尼的第二高階的官員,所以全家住在雅加達一所椰樹環繞的西式花園洋房裡,家中除了僕傭外,還有廚子與司機。

印尼管家抱著襁褓中的大昆,攝於大昆在雅加達的故宅

                          大昆在印尼度過一個十分快樂的童年,但在他六歲時,父親奉調到澳洲任外交官,全家乃遷到雪梨。不料在雪梨時,這位年逾不惑之齡的高階外交官竟與當地一位年輕的女子談戀愛,而且愛得難分難捨。

              當時,荷蘭政府視這樁婚外情為醜聞,乃對布勞先生下最後通碟,要他自制,否則就會被革職。孰料布勞先生選擇與元配離婚,也因此離開荷蘭政府的職位。離婚時,四個較小的孩子跟了媽媽,年紀最大的大昆跟了爸爸,從此展開他顛簸的成長歲月。

              離婚後的布勞先生顯然不能適應失去一切後的窘境。他過著失意潦倒的生活,也無法妥善照顧兒子。在澳洲住了幾年後,父親帶著兒子回到歐洲。然後有一天,布勞先生把兒子送進法國的一家牧羊學校(Shepherd School),就離開了。

              少年大昆此後隻身在法國學牧羊。1936 年,十六歲的他自牧羊學校畢業,幸運地在法國南部一個猶太人的農莊找到工作。因為這是他惟一的棲身之處,他工作得很努力,猶太雇主也喜歡他,如此相安無事地過了兩年。

              時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敏感的猶太雇主已經嗅出納粹德國迅速崛起將對猶太人非常不利的血腥氣氛,有一天對大昆說,他對時局的發展很不樂觀,覺得若繼續在歐洲待下去,性命財產恐都保不住,所以要移民美國,問大昆願不願意同行?

二次大戰前在法國的猶太人農莊工作的大昆

                       金髮碧眼的大昆心想自己又不是猶太人,當無此問題,因此決定留在歐洲。但是猶太雇主一走,他得另謀出路,因此到處找工作。恰好這時,一家英國的貨輪公司願意雇他當船員,他便隨著貨輪出航,過起漂洋越海的水手生涯。

            當時是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開打,爾後戰事愈演愈烈。1941年冬,日軍突襲珍珠港,美國正式對日本宣戰,此後海上亦無寧日。1942年夏,大昆隨著貨輪自英國倫敦出發,預定到南美洲的阿根廷卸貨。但是貨輪航至加勒比海時,突遭一艘潛水艇襲擊,在隆隆礮火中,不幸被炸沉。

             二十二歲的水手大昆在倉皇中逃生。他幸運地爬上一艘橡皮艇,在海上漂流十二天,居然大難不死,在一個小島著陸。

            上岸後,他問著路人,方知那小島名叫聖馬丁(St. Martin),亦是荷蘭的屬地。然後,他輾轉找到市長的辦公室,向市長報告自己的遭遇。市長聽後,視他如英雄,且見他長得五官端正,同屬荷蘭鄉親,十分喜歡,便帶他回家,待他如兒子。

            大昆因此結束歷險,暫時住在市長家,靜待時局的發展。

            其時,日軍勢如破竹,陸續攻佔菲律賓、印尼與新加坡。英、美聯軍急欲阻擋日軍在南太平洋迅速擴充的勢力,乃計劃訓練一批荷蘭戰鬥飛行員,自澳洲北部啟航,轟炸過去屬於荷蘭的爪哇、蘇門答臘諸島。

            但那時荷蘭本土已被納粹佔領,募兵公司於是到荷蘭的海外屬地覓尋人才,結果這機會落在其時待在聖馬丁島無事可做的大昆身上。

                     大昆說,當時總部設在美國密西西比州的傑克遜 (Jackson, Mississippi) 的荷蘭美國飛行學校(Dutch American Flying School)的甄選人到聖馬丁島後,徵募到好位有志當轟炸機飛行員的青年。甄選人集合了這些青年,對他們說:「我假設你們每個人都有高中畢業的學歷?」

                       這時,牧羊學校畢業的大昆保持緘默。但結果,他被錄用了!不久,他和其他青年被送到美國密西西比州的傑克遜,在霍金斯(Hawkins)空軍基地接受戰鬥飛行員的訓練。

                       天資聰穎的大昆顯然在美國適應得很好。他不僅順利地自飛行學校結業,成為駕駛B-25 Mitchel轟炸機美軍飛行員,並且獲得一位美國女孩的芳心,在傑克遜結了婚,成立了自己的家庭。

在美國密西西比州傑克遜的Hawkins 基地受訓的大昆( 左一)

            1943,已成為飛行員的大昆奉派到澳洲北端的達爾文(Darwin)空軍基地,開始駕駛  B-25 Mitchell 轟炸機,轟炸進佔南太平洋諸島的日軍。工作能力甚強的他不久即被擢升為荷蘭美軍飛行中隊的隊長。

1943年,擔任飛行中隊長的大昆(後中)與隊友合影於澳洲達爾文的Batchelor空軍基地

2

                    大昆一生結婚三次,共有十一個孩子。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在密西西比州認識的美國姑娘,兩人共育兩個兒子。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大昆欲返回荷蘭,美國妻子卻不願意離開家鄉,兩人遂告仳離。

           回荷蘭後,大昆任職荷蘭航空公司(KLM Royal Dutch Airlines) ,成為民航機的駕駛員。1946年,在生活安定後,他與一位荷蘭女子結婚,在阿姆斯特丹 (Amsterdam) 市建立新的家庭,以陸續生下三個女兒。

             1956年,經過十年的婚姻,他的第二任妻子很不幸地罹病去逝,留下三個稚齡的女孩,極需人照顧。這時,有人介紹小昆的媽媽洛絲 (Loes Vemer) 與他認識。

           洛絲整整小大昆十二歲,卻有著類似大昆童年的際遇。她亦出生在印尼一個富有的白人家庭,父親在萬隆(Bandung) 擁有熱帶栽培園(plantation),雇用許多當地的工人,種植橡膠。

           洛絲是家裡五個孩子的老二,童年時,家裡也有僕傭,全家在椰林婆娑的島國過著幸福安樂的莊園生活。

二次大戰前,Loes Vemer 攝於印尼萬隆的故宅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1940年,日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凌厲攻勢佔領了印尼諸島,同時將未及逃離的白人統統送進集中營。Vemer一家成了俘虜,八歲的洛絲與媽媽及兩個妹妹被送進女生營,爸爸和十歲的哥哥、六歲的弟弟則被送進男生營。一家人被拆散,最小的妹妹其時尚在襁褓中,時值壯年的爸爸則被迫去當築鐵道的工人。

            日本人當時在印尼設了三百個集中營,營外築有鐵絲網,被關在營裡的人渾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每天一大早,軍號一響,俘虜們就得起床,在營房外排隊站立,以日語報數:「ichi(1)ni(2) san(3) shi(4) go(5) ....」。

            這樣的生活長達五年。洛絲在集中營裡成長,從一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長成婷婷玉立的懂事少女。她的母親在營裡教她讀書、識字。對這段晦暗的集中營歲月,成年後的洛絲不願回想,也不喜多談。她當年畢竟只是個孩子,戰後事過境遷,她不想讓這段陰影影響她往後的人生。

           「但對我外婆來說,情況就不那麼容易。」小昆說。當年,洛絲的母親是五個未成年孩子的媽媽,在瞬間失去所有的一切,而且夫離子散,更得時時聽命於粗暴吆喝的日軍,那種日子是折磨,也是煎熬。

            小昆說,他唸大學時,有一次帶一位日本朋友回家,外婆正好在家,一聽到他的朋友是個日本人,立刻把頭別到旁邊去,滿臉冷漠,把他都嚇了一跳。想必當年在集中營的境遇成了她心頭難以癒合的創傷。

            無論如何,1945 年十一月的一天,他們被集合與告知:「你們解放了!」然後,士兵打開集中營的大門,要俘虜們一個個走出去。這時他們方知日本已投降,戰爭已結束。

            他們是獲得自由了,但並不代表他們能回自己的家園,過著昔日的生活。因為印尼獨立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甫結束,即宣佈印尼獨立。此後,印尼不再是荷蘭的屬地,荷蘭人得兩手空空地回歐洲去。

                    因此,Vemer一家於1946年回到荷蘭,住在一個叫哈林 ( Haarlem)的小村莊,一切重頭開始。

1946年,自印尼回荷蘭的Loes與弟妹

                 洛絲在荷蘭就讀中學,高中一畢業,即外出工作,藉以幫忙家計。1950年,十八歲的她獲得一個在英國當褓姆的機會,便買了一張機票,自阿姆斯特丹市飛往倫敦。

            當年搭飛機,空中小姐會發給每位乘客一張資訊表,寫著該架飛機的機型、駕駛員的名字…等等。洛絲接過資訊表後,讀了一下,上面寫著「正駕駛員Coen Blaauw,...」。然後,她把那張紙收起來,塞進皮包裡,後來也說不出什麼原因,始終沒把那張紙丟掉。

3

            大昆在荷蘭航空公司的飛行生涯發展得十分順利。他三十歲時就已當上機長,爾後在長達三十多年的飛行生涯裡,駕駛過  D4D8波音  727 波音  747 等多種飛機,最後以波音747機長的職稱退休。

               1956年,他失去第二任太太,只好嚴父兼慈母地獨力照顧三個年幼的女兒。這時,有人介紹對孩子很有愛心與耐心的洛絲給他,適時彌補他心靈上的空虛與生活上的需要。

               彷彿前世姻緣,當洛絲聽友人說對方的名字叫昆布勞時,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自阿姆斯特丹搭飛機飛往倫敦,那位駕駛員先生豈不也叫昆布勞?於是她回家後,在抽屜櫥櫃翻啊找地,居然找出了七年前她搭飛機收到的那張資訊表,上面寫著機長Coen Blaauw,不禁莞爾一笑!

             就這樣的緣份,兩個共同擁有在印尼度過快樂童年記憶的人於1957年在阿姆斯特丹共組新的家庭。除了大昆原有的三個女兒外,他們的長子小昆在1958年出生。接著,小昆的弟弟妹妹陸續出生,最後是一對雙胞胎。

1960年,布勞全家福。左一為小昆,後為大昆,抱著嬰兒的媽媽居右,中間三位較大的女孩是小昆的異母姐姐們,較小的是小昆的妹妹。

                     「因此,我們家一直都很熱鬧。」小昆笑著說:「我媽媽生了三男三女,加上爸爸原有的三個女兒,一共十一個人,一起住在一棟大房子裡。每個人都玩好幾種樂器,家人聚在一起,就可以開個小型的演奏會。我後來每一想起童年,心裡就覺得很溫馨、很快樂。」

              除了有許多兄弟姐妹外,小昆還有一項別人甚少有的成長經驗,那就是時常隨著機長爸爸遨遊世界各國。他說,荷蘭航空公司的員工福利非常好,眷屬搭飛機只需付很少的錢,所以他爸爸常幫他買張機票,載著他到世界各地旅遊。

             「我唸大學時,很著迷日本的文物與雕刻,」小昆笑道:「所以時常搭爸爸駕駛的飛機到日本,而且還坐頭等艙呢!」

1989年迄今,一直在美國華府為FAPA工作的小昆(Coen Blaauw Jr.)

              1988年,小昆自阿姆斯特丹大學法學院畢業,與朋友一起到美國度假,因緣際會認識了  FAPA (Formosan Associations for Public Affairs) 的一些人。1989,他到美國華府,開始為  FAPA 工作,迄今已滿二十七年。在  FAPA工作期間,他與台灣來的同事Iris (何燕青)墜入愛河。兩人於2006年共締連理。Iris小他十二歲,正如他的媽媽小他爸爸十二歲一樣。

           「我有時想起我父母的人生,就覺得那真是一連串奇妙的組合。」小昆說:「當我的父親身葬大海奄奄一息時,絕不會料到日後會成為一個遨翱天空的飛行員。當他孤苦伶仃地在法國牧羊時,也絕不會料到他日後會如此多子多孫,建立這麼一個大而充滿歡樂的家庭。」

2015年,大昆兒孫滿堂,一家在荷蘭歡聚。穿西裝者為大昆,穿白襯衫者為小昆。

                    「所以只要不放棄,就會有夢想與希望。」他繼續說:「我為FAPA工作,有時看似像希臘神話裡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Sisyphean),但是我和我的台灣朋友們都有一個堅定的目標,那就是看到台灣成為一個民主與獨立的國家。我們深信只要不放棄,繼續努力,終會有達到目標的一天。」

         「那麼當我年老時,」他最後笑道:「我回想起我的一生及與Iris的結合,也會覺得這真是一個奇妙的組合與美好的結果。(End)

2016年三月,小昆與太太Iris (何燕青)攝於荷蘭老家,背後是其先祖Gerrit Blaauw 的畫像。Gerrit Blaauw曾於1816-1824年擔任阿姆斯特丹市的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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