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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齧潮 】第九章
2013/05/31 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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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真是好不容易地渡過這難眠的一夜。

      臨時架設的收容救護中心帳棚裡,醫護人員急切而焦躁的穿流在每個病床之間,一架接著一架直昇機緊急降落,將一個個傷勢不一的傷患送進早已人滿為患的野戰醫院裡,痛楚哀嚎聲不斷,讓人想成眠也難!

     僥倖沒有噬傷的葉棻菲躺在病床上,凝視著隨微風浮抖的白色帳棚帆布。身上蓋著是一席綠色的軍毯,天氣不熱,薄薄一床纖維毯,在盛夏,倒也足以抵禦微滲的露氣了。畢竟,林口台地,霧氣一向就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簇新軍毯的粗糙,不時地磨蹭著裸露的手臂與短裙遮不住的小腿,在極講究個人生活品質的女孩而言,實在是令人不適。

      不過,讓葉棻菲難以入眠可不是軍用寢具的品質問題,而是腦海中一幕幕在『夢市』慘絕人寰的悲劇,還有不時出現在血腥夢境裡,最好的朋友黎馥慧,在血泊中抬起被鼠群啃噬滿臉的瘡傷,曾經燦爛明亮雙眼成了淌血的黑洞,伸出肉爛骨離的手臂,向著她搖擺呼救。

      難過的一晚,一次又一次地,讓她不停地從夢中驚醒,重複的夢魘是那麼難從眼前甩開,即使是軍醫替她注射了鎮靜劑,也難以讓疲倦至極的身體,獲得一絲平靜地歇息。

      天際已亮,葉棻菲殘妝面容和疲累的黑眼圈,讓應算上貌美的她,憔悴不已。 既然睡不著,索性轉個身勉強地從病床上爬起,床下放著的高跟鞋沾滿了褐色的乾血污,還有一雙全新藍白塑膠拖鞋放在床沿的地上。

      她捨棄了高跟鞋,選擇藍白拖鞋,一抬頭,赫然看見穿著『夢市』保全制服的孟永樺正坐在隔鄰病床上朝她微笑凝視。

      她用手撩弄著雜亂的秀髮,試圖甩開未退的睏意,睜大著佈滿血絲的雙眼,瞪著孟永樺,心知沒有重新梳洗,自己的容貌好不到哪去,沒好氣的問著:「你笑什麼!沒見過狼狽的醜女人嗎?」

      「不會啦,跟這裡其他人比起來,你算是不錯了!」孟永樺些許擦傷的臉龐綻露著難以言喻的微笑。 不知為何,此刻,他對於眼前僅僅認識一晚的女孩,感覺似乎格外的近。想起昨晚種種怵目驚心又肝膽俱裂的遭遇,他和她居然有了一種患難與共的交情,這不能不說是意外。

      「其他人?」葉棻菲抬頭看了看周圍,一座極大的簡陋帳棚,有幾十張病床都躺滿了從『夢市』救出來的人,臨時徵調配置的醫護人員似乎相當少,忙碌不停地穿梭在病床間,她這才意識到身處在陌生又充滿燻人藥水味的環境中:「我是怎麼來的?」

      即使曾在夜空裡攀著搖晃不止的繩梯,頂著直昇機高速槳葉下洗氣流,費盡力氣又小心翼翼深怕失足的危險,好不容易爬進來救援的直昇機艙。對她而言,近乎是意識空白的一段過程。

      也或許是感覺到死裡逃生後的安全感,她一上了直昇機,就昏厥過去,何時到了緊急收容救護中心,又何時躺在這張病床,也就完全沒有記憶。

      「你還說呢?一上直昇機就昏倒了。我可是花了了不少力氣才把你抬下直昇機,送上擔架。」孟永樺還是一臉調侃的模樣:「你還真不輕呢!」

      「去你的!」信口回了一句,葉棻菲突然發覺自己好像跟這體格壯碩男人,相識了很久一樣!

      「在你睡著的這段時間裡,情勢又惡化了。」孟永樺語氣沈重。

      「怎麼回事?」

      「那些老鼠離開了『夢市』湧進了捷運系統,愈聚愈多,現在更蔓延大街上,各項防堵阻絕的措施都失敗了,受害的人數不斷攀高,軍警能救出來的人卻寥寥可數,台北市一大片區域,現在跟地獄沒兩樣!」

      「那些老鼠究竟從那裡來的,有沒有人知道?」

      「不曉得,聽說總統和及大部分官員,還有國會立委,都來不及逃出而死於群鼠攻擊之中?只有行政院長和少數官員與國防部逃出,他們也在林口設立臨時政府,決定指揮與作戰事宜。」

      「那些政客死光算了,平日只會向人民邀寵,對於可能發生的事情,不但不做預防,說不定還坐視不管,任由事態發展惡化,我當記者幾年了,看多了政客們嘴臉,那些東西一心一意在乎的是不要發生事情讓民調下跌,不要影響連任選票,尤其在乎金主是否繼續慷慨支持,要名又要錢,絕不會對人民做多少有益的事情,沒了他們,世界說不定更乾淨!」

      葉棻菲提起了政治人物的犧牲,一臉的不屑,也毫不同情!

      「那個小馨呢?小女孩去哪了?」突然想起救出的孩子,葉棻菲猛然跳起來。

      「那個女孩啊!她叫夏雅馨,醫生在她身上發現多處小咬傷,在檢查時又突然發高燒,嚴重咳嗽,鼻孔出血,一落地就送去隔離病房治療,我曾在隔離帳棚外看了看。」孟永樺笑容收了起來:「情況不是很理想!」

      「我想去看看她,你陪我。」葉棻菲掙扎著換上了高跟鞋,站了起來,立刻感覺到全身酸痛的很,腰腿乏力後的異樣微抖,似乎雙腿不是自己的。

      「好,我陪你去!」孟永樺伸手去攙扶著她,緩慢地走出帳棚。 擺脫充滿消毒藥水味帳棚,入眼就是一片白霧,清洌微濕的空氣讓葉棻菲精神一振。

      「你都沒有休息嗎?」葉棻菲看著未有倦容的男人,問著。

      「沒有,部隊裡訓練出來的體格,幾天幾夜不睡覺,是常有的事。」孟永樺很有自信的說著:「倒是你一晚上不停的夢囈尖叫,讓人擔心,我就是想休息,也不能啊!」

      他這一說,葉棻菲臉都紅了,沒有多做回應,只是低著頭踢著滿地草葉,繼續著腳下的路程。

      綠草如茵的林口運動公園,已經被一頂頂軍用醫療帳棚佔據了一半的空間,新的帳棚還在繼續搭設。緊急醫療區外緣,原本是環繞PU跑道的運動場,此時也充當了救難直昇機的停降場,數十床擔架來回奔波於停降場與醫療區之間。駐守在運動場邊的醫護人員,先將搶救出來的平民傷患進行簡單傷檢分類,再依受傷輕重與有無感染疑慮,分送不同的診療區。

      急救區是建立了,現場卻是依然混亂,現有的數千名傷患,已經讓傳統的醫療正常體系難以負荷,直昇機卻還在源源不絕送來更多傷者。但是沒有任何人員抱怨,與其說是救人一命的愛心讓他們不忍抱怨,還不如說是忙碌的無暇浪費時間在抱怨這檔事上面。

      葉棻菲和孟永樺走在已被踏平的草地上,緩步靠近數十名穿戴生化隔離衣的武裝士兵持槍監視巡邏的隔離治療區。

      隔離治療區的帳棚與帆布搭建的一般野戰醫院不同,都是做成簡單屋形的透明厚塑膠充氣囊體,可供醫療人員在外就能一目了然病患的情形。每個囊體灌注著純氧,由雙層的拉鍊密封與外界隔絕,裡面只放得一張病床,一台自動處理靜脈注射與監控病患狀態的多功能醫療電腦。並且接上了負壓空調系統,負壓系統空氣排放皆由管線連接到遠處一座獨立的空氣再處理過濾機。

      遠遠看去,每個囊體都有收容著病患,六七具收納沈重軀體的白色半透明塑膠密封屍袋,像是貨物一般被堆疊在手堆車上,由兩個士兵推出了隔離區,迅速地移動向公園樹林另一端。

      局勢惡化的太快,第一波惡化的病患是連夜從夢市搶救出來,驚慌失措的人們。如同成千上萬被咬噬的其他病人一樣,從受傷到發病死亡絕不超過十二個小時,是哪種細菌或病毒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出血熱症狀?在化驗結果尚不明確的此刻,醫生們除了給予病患抗生素和減緩痛楚的支持性療法之外,幾乎束手無策。

      孟永樺扶著葉棻菲來到了重兵防守的透明膠囊區外,守衛士兵的臉被封在防護頭盔裡看不見表情,但是上膛槍枝和舉起阻止他倆接近的手勢,表達的態度卻再明顯不過:不准靠近! 「請不要再靠近了!」衛兵從面罩中發出的聲音,顯得低沈含混。

      「我要探視病人,一個小女孩,她叫夏雅馨,我想知道她現在的情況?」葉棻菲走了許多路,語氣虛弱。

      「我看看!」衛兵抄起手邊病患名單,仔細的從數十張表格裡一行行掃視著:「還在隔離治療中,目前情況不明,但肯定的是應該還活著。」 衛兵指了指遠端樹林外冒起的濃煙:「妳說的人還在醫療名單裡,從名單上中劃去的病患,都移送那邊處理了。」

      遠方樹林彼端正冒出濃濃的灰煙,兩人心知肚明,那滾騰天際的煙塵,是正在進行亡者的火化作業。然而他倆不知道的是,所謂的火化,僅僅是士兵們在堆成小山高的屍體上,潑上一桶又一桶的汽油,然後點火焚燒。看來,在高度防疫要求下,往生者的尊嚴已不值一顧。

      這是一場由非人類生物挑起的屠殺。葉棻菲搖搖頭,凝視著滾滾濃煙,無言!

      又是一批從管制區裡推出層層疊疊的屍袋,十一條生命荒謬地結束在前所未有過的惡夢裡。

      一樣是兩名士兵推著沈重的推車,將屍體移出封鎖線外,其中一名將手裡的表格交給駐守在出入口的衛兵。 衛兵對照著新遞來的死亡者名單,將手裡重病患的名字用紅筆槓去。然而當他正一筆筆地劃去名字時,不禁停了下來,抬起頭來看了葉棻菲一眼。

      這不是個好兆頭,葉棻菲心頭一緊! 孟永樺一步搶上前,從衛兵手裡奪下名單。果不其然,一條粗紅線槓在了『夏雅馨』三個字上。

      他低下頭,不發一語,將名單遞給了葉棻菲。

      沒想到他們倆人救出的女孩,竟然也逃不過死神毫無憐憫的毒手,葉棻菲眼眶泛淚。 她回過頭,看見逐漸遠去的運屍推車,莫名的淒厲嘶喊了一聲,丟下了名單,不理會自己身體還很虛弱,發瘋似地衝了過去。

      孟永樺將名單從地上檢起,塞回呆楞的衛兵手中,急步的追了上去。

      葉棻菲看見,推屍車最上面的屍袋明顯的寬鬆過大,裡面裝的一定是個小孩子,她不顧一切的追上去,用力推開了費力移送屍體的軍人,淚水縱痕,哀傷地瞧著疊在最上面的屍袋。 歪斜放置的塑膠袋上,垂晃著一張白色的註記卡片:「姓名:夏雅馨,住址待查,身份證字號待查,年齡約八歲,DNA已採集待戶籍比對中,死亡原因:不明出血熱,心肺衰竭!檢體送驗中。」

      葉棻菲瘋狂地撲向推車,想要將屍袋拖下來,扯開拉鍊!負責移送屍體的兩名士兵見狀大驚,急忙一左一右的將她架離。

      葉棻菲淚崩般的陷入了歇斯底里,在被架離時還奮力地又踢又踹的掙扎著。

      孟永樺趕上前去抱住了她,緊緊地將女孩摟在自己的胸膛,手輕撫著凌亂的秀髮,想要輕聲安撫,卻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默默的任由她淚水浸濕衣衫。

      「為什麼,連這一個可憐的小生命都逃不過,究竟為什麼?」葉棻菲哭嚎著,流不盡淚水蘊透著自前晚深藏內心的恐懼、憤怒與無助。

      「不管為什麼,我們都無能為力!」孟永樺低聲的說著。

      是啊!無能為力。直接遇難化為鼠群食物的死者,已是無法挽回的悲劇。但是,被咬傷而陷入無盡病痛折磨待死的人們又有誰能救?

      被意外釋放的實驗鼠驅動著億萬黑色大軍進行著直覺性報復行動,而長期被人類壓制生活空間於地底的鼠群,其身上攜帶病毒細菌早已經由骯髒污穢又高濕度的地下環境,進行著未曾止歇的突變,進化與變種。鼠疫、漢他病毒,甚至更多的傳染性疾病,其威脅早已超越人類所能預計的程度。

      人類身體在恐怖變種微生物的快速侵蝕與傳播下,根本不堪一擊,從被咬開始,死亡,就隨時等待降臨!

      葉棻菲無法遏止的淚水,有著太多的無奈!突然間,她抬起了充滿血絲雙眼的臉龐,沒來由的說了一句:「我想回家!」

      是那麼奇怪卻又堅定的口氣,孟永樺倒抽一口氣:「你瘋了!」

      「我沒瘋!」葉棻菲兩行清淚猶掛在臉上,神情冷漠地推開了他,回答著:「我受夠了!我只想回家。」

      突然間,更遙遠的地方傳來連聲驚心動魄的轟然巨響,有遠有近。連續數個黑色雲柱騰空而起。

      「真的炸橋了!」護著運屍手推車的其中一名士兵看著遠方煙柱,吃驚地說著。

      「那表示政府已經宣告台北市徹底失守了,現在只希望那些老鼠過不了河。」另一名士兵茫然地回應著。

      從台北市中心近乎失守之後,台灣中部以北的軍警系統救護與運輸直昇機都全數動員,試圖從災區救出更多被鼠群攻擊圍困的人們。但是,不論如何拼命地重複飛臨災區,能搶回的性命仍是杯水車薪。

      為了堵絕瘋狂鼠群的攻擊範圍擴大,加上決策當局有意將這股突如其來的黑色獸浪侷限於市中心區,陸軍工兵部隊開始搶在鼠群未趕到之前,冒險進行橋樑的炸藥安裝作業。只待一聲令下,便將基隆河、新店溪與淡水河上的橋樑(包括貫穿台北地區南北兩端的高速公路交流道)全部炸毀,希望能因河流的遲滯,阻擋災區擴大。

      這種炸橋阻擋敵鋒作法是否能成功,從高層政治人物到基層的工兵士兵,沒有人有信心?因為眾所皆知,絕大多數老鼠是可以泅泳渡河,失去橋樑的河流能夠阻卻上億動物肆無忌憚到幾時呢?誰也不知道。可確定的是,炸橋之後,那些還未喪於鼠腹的生還者想逃出去,只怕難上加難!

      「只怕,即使想回家,恐怕也回不去了?」孟永樺凝視著遠方的爆炸煙柱, 輕聲的說著。

      「我有辦法!」葉棻菲抹去了淚水,露出職業性的笑容。

      「你會有什麼辦法?」孟永樺不以為然的說著。

      「你忘了,我是記者!」 「那又怎樣,你又不可能將那些老鼠趕走!」

      「可是,我認識的人比你知道的多的多,包括,那些常常自以為是的官員。」 葉棻菲不再廢話,甩了甩頭,似乎是將所有的過往都順著髮絲甩了個一乾二淨,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逕自離去。

      孟永樺只能跟著追上去,好像保護這個女孩是自己無法拒絕的責任,為何情況會變得如此,他真的不知道。

      ※            ※             ※           ※             ※             ※

      實驗鼠零七七一,自從在實驗室裡誕生,歷經多次移植改造與注射不知名的藥物,還有各種高輻射的儀器檢測。人類美其名是生物實驗,但是如果換成實驗對象是人類,恐怕早已不堪折磨而終止生命了,但它是老鼠,上萬隻實驗鼠中,僅餘存活的其他兩百五十隻中的一隻。卻有著獨特的統御力,領導著億萬計的同類生物,反撲吞噬著人類世界。

      它的能力從何而來,又為何會比其他兩百多隻實驗鼠更獨特更聰明,零七七一並不瞭解,其實它也不需要瞭解,一切行事都以生物本能與求取生存的慾望來決定。

      它要的只是:『自由』!

      但是,得到真正自由的機會,卻並不容易。

      零七七一看掃視著周圍滿坑滿谷唯它之命是從的鼠輩,如橫流潮水般衝擊著曾是人類文明光環閃耀的城市,如今瀰漫一片死亡血腥氣息的空間,這是自由的代價嗎? 人類的滋味入口雖然甜美,可是,又要犧牲了多少同族群的生命呢?

      人類不愛惜鼠輩的生命,是它所明瞭的,但是不能不愛惜為它攻城掠地的袍族啊!從昨夜到今天,犧牲的鼠類何止千萬,若拿一比一的性命消耗計算,老鼠比人類損失還大啊!而現在該何去何從呢?

      轟然巨響劃破天際與地域,零七七一愕然地看著聳立於天的黑色煙塵,它知道這是人類反擊的步驟之一,這代表著許多通往未知區域,讓同類有其他飽餐機會的路徑與方向被阻絕了。

      下一步該往那裡走?零七七一望著騰空而起的爆煙,拿不定主意!

      零七七一痛恨人類,恐怕比任何一隻老鼠都來得強烈,比其他同類有著更多的自覺與智慧,它懂得觀察,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不過,跟億萬平庸老鼠不一樣的是,它擁有著超乎視距外的觀察力,空氣的震動,漂浮天地間游離電子的波動,任何能讓大腦有反應的自然微徵兆,都是迅速指揮大軍做出快速積極反應的助力。

      僅僅一夜的猖狂暴動,零七七一獲得了億萬年以來,地球有鼠輩存在開始,前所未有的功績。如果鼠界也有歷史學家的話,恐怕會記上一筆比擬成吉思汗般的讚譽頌詞:「讓人類膽寒!」

      此時,零七七一確實有著建立鼠類國度的狂想企圖。但很快就被現實結果打散。

      它有著集體精神力的統御,甚至可以破壞人類來自天空的傷害摧毀力,卻還是給黑色軍團造成了為數不小的傷害,墜機處的爆炸與火焰讓它損失了近乎數十萬的平庸同類,或許有如人類的比喻:「這是必要的損失吧!」

      零七七一聽得懂一部分的人類語言,這對它來說是最自然不過的,因為大腦與其他同類明顯不同,它還記得每一次挨針劑做實驗時,在針頭粗劣地刺進身體時,那位科學實驗人員總會對著老鼠耳邊輕褻的說:「如果你死了,也是為人類犧牲,那是可被接受的損失。」

      每次被人類粗大的手提拎著腦後皮膚吊在半空中時,聽見這話,它就會拼命地掙扎抖動,想要掙脫緊接下來的痛苦,卻立刻遭受更粗暴的針刺注射,想必是那位人類科學人員,利用注射的同時,刻意修理它的不聽話不順服。

      零七七一恨人類,每挨一針恨意就更深一層,最後,恨到了極限時,終於在最後一次挨針時,逮到機會掙脫了提拎它的大手,狠狠地咬上喜於虐待它的科學人員油膩鼻頭一口,讓他鮮血如注。

      第一次,零七七一嚐到人類血液的味道,很奇妙的,那個味道遠比人類餵它 吃的飼料來得更美味。而這種新鮮血肉的氣息飄散在實驗室裡,很明顯的影響了其他關在籠子裡面的同類產生煩躁反應,接下來的日子,那些老鼠們似乎也想和它一樣嚐嚐新味道,拒吃飼料,實驗室裡接二連三發生工作人員受傷的事件。

      零七七一也愛上了這種新鮮美味,同時間,它發現自己有了不一樣的改變。

     剛開始時,零七七一注意到自己可以移動物質,那是研究人員在它額頭上植入一塊奇怪的金屬片之後,只要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時,額頭上的金屬就會有一種電流刺痛的感覺,不知為什麼,零七七一竟然能領悟,那種刺激性的微電流是來自它的身體,而物體也會有所移動。

      隨著自己驅動額頭金屬匯聚生體電能的次數越多,能移動的物體體積也就越大,移動距離也更遠。 十天前,零七七一在籠子裡看著忙碌的研究人員正在準備新的針劑實驗時,害怕又要被注射,在極度恐懼中,居然隔空移動了擱置在工作台上,已經填滿怪異顏色藥水的針筒,將其騰空丟進了生物廢棄物垃圾桶中,不過,打開棄物桶蓋子這個步驟卻幾乎耗盡體力。

      那次實驗藥物的注射被取消了,官方報告的記載是:因人為疏失導致注射針劑遭到污染!

      沒有人察覺實驗步驟的人為疏失是零七七一搞的鬼。

      零七七一接著發現,它竟然可以在某些時間,驅動人類做出非自我意識的動作。

      那是在四天前,子夜!

      一名新面孔的男性研究人員在零七七一牢籠外聽著流行音樂打瞌睡,可是,那名人類喜愛的音樂卻讓久悶牢籠裡的它難以忍受。

     「我不要聽那吵鬧的聲音!」一種莫名的憤怒從零七七一腦門湧出,額頭金屬片竟然發亮而且再一次的刺痛它的腦際。

      怪事發生了,沈睡的工作人員居然閉著眼站起來,走到發出噪音的機器旁關掉開關,然後就這麼站著繼續睡。

      當早班人員來接班時,看見那名工作人員居然站著睡著,不由得嘖嘖稱奇。

      而那名研究人員竟然毫無所悉自己為何會站著沈睡,只能歸因於初來研究單位,面臨的工作壓力太大與太累。

      零七七一卻很清楚,那是它所希望的想法,影響了人類的行為。

      它開始計畫逃脫這座牢籠得到自由的機會,因為零七七一發現影響人類行為比用自己力量打開牢籠逃脫要省力的多。

      它耗盡力氣只能打開一個垃圾桶蓋,而改變一個人類行為卻只是一個念頭。

      但是,它初次的計畫失敗了。

      次日,零七七一幾乎放棄了睡眠,用了一整天時間盯著來來往往的人們,試圖影響實驗室裡工作人員的行為,卻完全得不到預計的反應,正確的說,沒人被它影響!

      人類的意志在清醒時並不容易改變,尤其是在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時。 零七七一並不瞭解人類的行為有相當大的部分與日出日落的時間有關,它是老鼠,生理上有著夜行動物的本質,人類卻剛好相反。

      隨著夜幕低垂,大部分人們的體力與意識強度也會趨於弱化。而老鼠剛好相反。沈睡的夜,本就是老鼠們肆意狂歡的時刻! 這一夜,零七七一卻有了從未想過的大收穫!

      入了午夜,一樣是新進的研究助理朱育恆值班,當四下無人之時,便偷懶地斜躺在座椅裡,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零七七一輕易地觸及到了朱育恆的腦中意識,彷彿是輕易地侵入了一扇未關的門,讓微小的鼠輩思維任意在大海遼闊般的腦海意識流中,穿梭流蕩。

      人類的意識流中有著太多零七七一不瞭解的訊息,家庭、感情、求學過程、甚至是喜悅、挫折等經歷,那都是生在實驗室,長在實驗室的小老鼠,難以體會的垃圾訊息,但是,它卻碰觸到了一個更複雜的區域,充滿了燦爛而翻滾的光體:那是它更難瞭解的訊息團:朱育恆從小到大累積的知識。

      零七七一直覺性的精確地認知,它可以簡單地瞭解人類的心智與情緒反應。結合了前一天的經驗,自認有能力驅使眼前籠子外這個人的行動。

      零七七一從鐵牢籠門的網狀縫隙中探頭,遍佈實驗室的牢籠大多已經空無一鼠,只剩兩百四十九個同伴和它一樣困守在不到一尺見方的小空間裡。

      「我要逃!」零七七一迅速地閃過這個念頭,意外地,竟然接收到無數同樣的聲音在它腦中響起,都是:「我要逃!如何逃?」

      這是一個難題,要將二百五十個牢籠打開,靠自己無論如何是辦不到的,僅僅是那一次為了要避免打針,就用盡所有氣力。凡是錯誤的辦法,絕不能再用!

      學習逃生的經驗法則,零七七一直覺認知需要有人幫助,而乘機打盹的朱育恆是最好的幫手。它已經造訪過意志力薄弱的人類大腦,何妨再讓他幫點忙。

      朱育恆睜開了無神的雙眼,如同夢遊一般從座椅中站起來,伸出他細白的手指,一個個地搬開所有牢籠的彈簧開關。 無聲寂靜,兩百四十九隻黑而碩大的老鼠,每隻額頭上都貼有相同金屬片。紛紛跳到實驗室的地板上,朱育航雙腿之下,用兩隻後腿撐起肥碩身軀,看著獨特的零七七一慢慢地走進團體中。

      心智感應如同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零七七一將所有的感覺想法分傳給所有的實驗鼠。一個奪人性命取得自由的計畫就在光速般意念溝通中形成。

      計畫簡單而有效,是老鼠與人類制訂未來策略最大的不同。

      零七七一殘酷著放開對於朱育恆精神控制,男孩一定神,驚駭的發現周圍的老鼠籠全都打開,他正孤立在一群額頭發著閃光的老鼠之間,而其中有幾隻老鼠還曾經被他用針劑的針頭好玩的多刺幾下才注射,此刻他卻莫名其妙的站在一大群虎視眈眈復仇目光之中,即使害怕想逃,雙腿卻不聽使喚。

      不用一聲令下,完全是默契與報復心的驅使,兩百五十隻老鼠全都撲向朱育恆身上,一同張開飢渴的尖嘴,奮力咬下!

      雄性男人的慘叫聲聽起而有時比女人的尖叫更加讓人毛骨悚然!零七七一將帶鬚的尖嘴湊向男孩頸部,聞了一聞,露出尖牙,就從動脈處鑿了下去。

      朱育恆的慘叫聲嘎然而止,熱燙的鮮血像狂泉噴灑而出…………!

      第一具被飽餐一頓的人體,橫躺在地上,周遭是凌亂掙扎下被掃落地上的實驗設備與器材,而他?千瘡百孔血流一地。

      滿足的鼠群,帶著渾身血膩自動地攀爬回開著門的牢籠,攀爬的過程中,留下血污的痕跡與腳印,像示威般的印在人類返回時觸目可及的每一處。

      次日,所有的老鼠在人類們驚恐與駭然聲中,被重新關上的籠門鎖住,不再提供水與吃食的丟入了一部貨車之中,等待銷毀!

 

      零七七一收回了回憶的思緒,看著周圍血膩的戰勝結果,心裡竟然產生了一些畏懼,它帶領著其他的實驗鼠,快步奔向團隊的前端。

      這一次無須藏身於龐大的噬血軍團之中,零七七一要挺身在隊伍的前鋒,帶領著千千萬萬的子民,向著中興橋方向前進,決心展開另一場戰役!

      除了繼續作戰,零七七一暫時還無法做出新的決定。畢竟犧牲雖然大,但是出乎意料的成功與人類不堪一擊,讓它醞釀著新的想法!

      零星的鼠群還在清掃著戰場,尋覓亟欲逃過死劫的糧食軀體,另一方面,從高空無人飛機的攝影中,龐大的黑色隊伍,正逐步地轉變方向繼續前進!

      每一條曾經佔領過的大街小巷,大樓、公寓等房舍屋宇、鐵路與捷運站體,任何有過腥風血雨的地方,除了留下漸漸乾凅的血跡膩脂及沒有食用價值的骨骸與殘肢之外,就只有殘破與毀滅的遺跡,沒有一隻老鼠留下來顧念那些戰利品。

      它們走得乾淨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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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連載小說
自訂分類:【黑色齧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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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 mate : 鬧事圍事臺灣行 !
2013/12/11 17:10

1樓. 濯雨
2013/06/01 20:55
望穿秋水

讓我等太久啦氣

以後一星期出刊一次喔~耶!

 


『此時此刻,妄想的意識是我靈魂的根源之渦,是我靈魂的非法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