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1日，在德國的一個小鎮 Klingenberg，一位 23歲的年輕女子，Anneliese Michel，死在神父進行驅魔作法中。隨後 Michel 的父母和兩位負責驅魔作法的神父被法庭以過失殺人的罪名起訴。這事件在當時造成極大轟動。審判期間， 法院擠滿記者和民眾，報紙把的相關消息列為重大新聞來追蹤報導。

人們最大的好奇是，在二十世紀裡，施行驅魔作法的事只有發生在被視為較迷信落後的國家，在歐洲如義大利偶見外，也只有東正教的俄國，和傳統上受天主教影響的貧窮東歐國家。但這樣的事卻發生在一個號稱地球上最理智和科學進步，普遍人民思想態度也非常現實化，不受宗教迷信影響的德國。在檢視 Michel 的案件引發的科學和宗教爭論的背後，有令人嘆息的愚昧悲劇。

Michel 於 1952年 9月 21日生在德國南部鄉土氣息濃厚的 Bavaria 一個非常保守嚴格的天主教家庭。她的父母拒絕接受梵蒂岡教廷為了和時代進步思想接軌而做小小一步調整的第二次改革，那在他們看來等於是向日趨墮落腐敗的世俗妥協，所以生活圈裡來往的人只限於那地區一帯持有相同信念的邊緣宗教團體。從 Michel 青少年的行為中，可以看到她在這樣環境裡受到的影響。當大多數的同齡只想反抗權威並嘗試嗑藥性經驗的時候，Michel 卻選擇自虐地在大寒冬裡睡在冰冷光凸的硬地板上，聲稱為現代改革中腐敗的神父們和不良青少年等的行為贖罪。也開始談到要為這些罪人而犧牲。

從16 歲開始，Michel 開始有癲癇的症狀。隨後不但常常發作，也開始有幻覺。她在人們和物品上看到魔鬼的臉，還有聲音告訴她將會到地獄中被火焚燒，或者告訴她就是魔鬼，而且命令她做魔鬼的動作。有位老女人宣稱最先注意到Michel的魔鬼附身現象是陪她去朝聖的路上。Michel 不願意走過耶穌的圖像，也拒絕喝聖泉水，還有她全身發臭，老女人形容為像「地獄般」般地臭。老女人帯 Michel 到就近的一位驅魔師看，這人斷定 Michel 被魔鬼附身。

Michel 幾度進出精神病院，情況時好時壞，有一陣子她似乎有好轉跡象而能過正常生活，還努力地通過入學考試，進入大學。但在大學裡，Michel 不但又精神異常，還比以前更嚴重。根據她1973年的醫療紀錄，她又飽受憂鬱情緒困擾，企圖自殺。她發作的時候有時需要三個人才能壓制地住，或手腳需要被鍊子拴住。她拒絕吃東西，撕掉身上的衣服，爬到桌下並且不停地像狗般連續吠叫兩整天。她除了自殘身體外，還吃蜘蛛，煤炭，咬掉死鳥的頭，舔自己尿在地板上的尿。

醫生為 Michel 換了好幾種藥物治療，但沒有明顯的醫療效果，Michel 自己則認為一直不好是因為被魔鬼附身的緣故，因此排斥醫院，同時向德國的天主教堂要求驅魔作法治療。但開始的時候，教堂予以拒絕。Michel 和她的父母不斷向不同的教堂，教士提出驅魔作法的要求。在1975年，羅馬天主教發出同意書讓兩位神父，Ernst Alt 和 Arnold Renz，負責為 Michel 驅魔。

那時羅馬天主教用的是從1614年就沒有改變的驅魔法版本，外人很難得知完全的施行細節，只知道每次有時長達四個小時之久。被驅魔的對象視情形有時被手鐐腳銬地讓神父用各種宗教道具如十字架，鐘鈴，加上薰香，撒聖水，念經，責罵魔鬼，命令魔鬼離開等等。1976年，在半年之間，Michel 一共被作法 67 次。7月30日，她在最後一次作法後死亡，享年23歲。根據法醫診斷，Michel 的死因是肺炎高燒脫水，外加多日未進食而活活餓死。死的時候只有68磅。

法庭很謹慎地花了兩年以上的時間做調查，把大量的怪異證據和證詞小心分析。最後以“Klingenberg Case”的檔案編名起訴 Michel 的父母和兩位神父，重點在兩項：Anneliese Michel 為什麼會死，以及由誰負責任？

審判從1978年3月30日開始。在法庭上，教堂雇用律師為神父辯護，以德國憲法保障人民信仰自由為基礎帶入宗教色彩去解釋這不幸的事件。為了證明Michel確實被魔鬼附身，辯護律師在法庭上播放在為 Michel 作法的 67 次過程中，神父錄下了其中的 42 次的部分錄音。錄音帶顯示 Michel 宣稱被 6個魔鬼附身，他們自表身份各為：Lucifer (與上帝作對而被貶到人世間的墮落天使)，Cain (根據舊約創世紀描述，是亞當和夏娃的第一個兒子，殺死他的弟弟，號稱犯下人類第一樁謀殺案)，Nero (羅馬帝國皇帝，因為看基督徒不順眼，以及政敵矛盾，歷史學家證明很多有關他的惡名和荒謬行徑不過是謠言)，Judas (新約中的出賣耶穌的人)， Fleischmann (十七世紀裡一位丟臉神父)， Hitler (納粹希特勒) 。

在錄音帶中，Michel 發出恐怖的咆哮，狂吠，嘶吼的聲音， 讓人背脊發冷。這些聲音代表的魔鬼有時候也會也回答神父的問題，還批評教堂犯了什麼錯，以及解釋為什麼他們會在地獄裡。有時候魔鬼之間還會吵架，互相看不起。譬如，自稱 Hitler 的不屑地說：「人們像豬一樣愚蠢，他們認為死了以後就算是人生結束了，其實還是繼續進行。」 Judas 則批評Hitler什麼都不是，不過是有「一張大嘴巴」， 而且在地獄裡人微言輕。

醫學專家在法庭上的作證則認為 Michel 的腦裡有病變而導致癲癇，加上綜合精神和心理上的幻象，以為看到魔鬼的臉和聲音。她的幻象反映深植在她潛意識裡的宗教元素和文化背景。雖然驅魔作法是 Michel 的要求，但假如她父母給她現代醫學的救護和餵食，Michel 到現在還是活著。她在驅魔作法中，有時每次強迫性地跪拜高達 600次，導致雙膝蓋骨碎裂。她生前最後一天發著高燒，疲倦不堪，無力做出跪拜的動作，還得靠父母攙扶完成。

判決的結果是父母和神父有罪，但刑罰只是入獄 6個月外加 3年假釋。這是非常輕的刑罰，有雖然 Michel 死於父母無知和迷信，但情有可原的意味。Michel自己拒絕吃東西而把自己餓死，她意識裡要求的精神肉體絕對潔癖意念可由她最後對神父說的是「懇求極純」( Beg for Absolution )， 陷入昏迷前對她媽媽說的是「媽媽, 瓻飫`怕」 可以想像一二。 判決縱然如此輕，但神學界還是抱怨。

這個案子觸碰到的信仰的核心是：假如聖經是真的，那麼那些奇跡 (如癱瘓的人突然可以走路，死人復活等等 ) 就是真的，而且魔鬼一定也是真的了。

在神學界的德國人，面對的是在理智中為荒謬而尋找解釋的矛盾。於 Michel 的官司之後，德國教主們，外加神學家們聯合起來重新審視這驅魔作法儀式。他們發現，其問題在於驅魔進行時是直接和魔鬼對話，不是病人，等於向病人證實確被魔鬼附身。於是病人潛意識會配合演出，情況可能變本加厲地惡化。在1984年他們向羅馬天主教庭提議改變作法，甚至取消驅魔法。直到1999年梵蒂岡發表了花了十年時間修改的新版本，卻令德國人非常震驚和失望。

根據這個1999 年的修正版，把從1614年以來沿用的羅馬天主教驅魔法 (Rituale Romanum)只做些枝節修改，然後改名為「 即將到來的21世紀驅魔法」( De exorcismis et supplicationibus quibusdam) 做為全世界通用範本。其中對是否直接和魔鬼對話的方式仍然大開方便之門。

Washington Post 駐柏林記者 Eric T. Hansen 在2005年9月4日的報導中，就Anneliese Michel 的例子訪問幾位德國神學家聽他們的看法。消極的如天主教領袖革新在德國的神學委員會主席兼神父，Norbert Baumert ，認為該案忽略魔鬼的存在是錯誤的，但該會作法是不搞驅魔作法，只靠禱告讓「禱告者從魔鬼式的煩惱中解放。 」他也是對羅馬天主教的新版驅魔法震驚的人之一。他說，這樣就不知道到底人是生病了，還是真被魔鬼附身了。

也有一位兼有神父，醫學和精神心理醫生身分，常常被神職人員請去主持驅魔作法的 Ulrich Niemann 也說：「我們大多在第三世界服務，但那也只有一點點和傳遞神旨有關係… 德國教堂是太過於理智了…」 Niemann 不覺得他是驅魔法師，也不做羅馬天主教的古老驅魔法。他說：「身為醫生，我說根本沒有所謂的魔鬼附身。在我看來，這些是經神病人。我會和他們一起禱告，但單單那部份並沒有很大幫助。和精神病人打交道必得以精神病醫生態度處理。當病人是從像東歐來的，而且相信他們的身體就是被惡魔佔領了，忽略他們的信仰思路是錯誤的。」

另外像在 Muenster 的宗教儀典學教授 Klemens Richter 也說：「我了解有人抱怨德國神學家太理智了，其實驅魔的目的是幫助那些生病的人。像 Anneliese Michel 的例子，就是支持這樣的病例。當我見病人的時候，就順著她的幻覺，讓她感覺到她是真的被鬼附身了。」

無論如何，這些神學人士卻無能解釋，如此將錯就錯到底是為了病人? 還是去證實自己的信仰？用宗教暗示去操縱處在最脆弱狀態的人的思想，導致永遠跳脫不出惡性循環的恐懼幻想束縛是否不道德呢？

後來德國天主教主團雖然宣布 Anneliese Michel 並沒有被魔鬼附身，但還是很多人卻深信她確實有超自然能力，屍體因而不得安寧。先是在審判以前，有位在 Bavaria 南部的修女告訴 Michel 的父母，她彷彿見到 Michel 的屍體還是完好如初，那可以證明 Michel 的超自然力量。所以 Michel 的父母以當初匆忙埋葬女兒時用太便宜的棺材而想為她換口好棺材為藉口，要求相關執法人准予挖開女兒的墳，希望能做為辯護證據。但在1978年2月25日開棺，也將她的屍體換了個橡木好棺材，看到的是和普通人類沒有兩樣的腐爛程度。在她死後十一年半，還又被挖出來看看是否真的完全腐化。

娛樂媒體在這裡扮演的傳播角色令人深思。就在 Michel 死亡前兩年，有部1973年發行的美國好萊塢賣座恐怖片 The Exorcist 在德國上映，該電影描述神父驅魔作法與附身在一位女孩身上的魔鬼奮戰。過程中的很多噁心嚇人情節引起大眾一片歇斯底里的驚恐想像，全歐洲的心理醫生都報告他們病人大增，聲稱被魔鬼附身。在法庭上播放 Michel 聲音的錄音帶被形容成從地獄來的聲音，彷彿聽到的人去過地獄。根據學者 Felicitas D. Goodman 針對Anneliese Michel 生前接受的醫療藥物研究，其中一種藥影響到血液缺氧，副作用是讓她喉嚨異常腫脹，影響到進食，呼吸，和聲帶。而真正驚駭的是在：也有人說 Michel 聲音語調聽起來就像那電影裡被魔鬼附身的女孩主角 Linda Blair。

2004年，美國好萊塢以此故事為範本，但把時空搬到美國，拍了部恐怖片叫“The Exorcism of Emily Rose”。Anneliese Michel 的名字改成 Emily Rose。有如早期的那部電影 The   Exorcist， 電影場景少不掉尖叫噁心恐怖，不同的是加入最新現代科技視覺效果，外加穿著剪裁合身的漂亮辯護女律師和英俊瀟灑檢察官的法庭唇槍舌戰，以及故做深度思考狀的情節。 另外附在 Michel 的六個魔鬼，其中 Fleischmann 和 Hitler 在這電影裡改為在聖經裡屢屢提到會附在人身的  Belial和 Legion，好增加「可信度」。根據網路上受歡迎電影排行榜，這電影很合乎美國無聊青少年和國際愛看恐怖電影市場的胃口。不但好萊塢電影公司狠賺了一筆，各式基督教分店也會很高興。看那些影迷在網路上留下的回應，很多人恐懼隨時有被魔鬼附身，生命不可測的不安全感，因此決定上教堂，以求保護。

當今驅魔作法又開始流行起來。根據前述的神學教授 Richter 說法，在2005年，法國和義大利各大約有70次左右。七月時候在波蘭， 估計就有350次。德國算是非常少的，只有兩三次。

根據 LA Times 報導，2005年2月，約有100位神父報名參加由梵蒂岡認可的驅魔訓練補習班。在義大利，最近二十年來有正式資格的驅魔神父數目暴增至300至400人，但還是不夠應付那些認為是受到魔鬼附身折磨而尋求驅魔的人群。更不要說在美國這樣的神父極度短缺。

不管現代科學進步有多進步，只要驅魔作法的真實有效性被天主教教廷背書就不會消退。沒多久以前死的 Pope John Paul II 自己就親自執行過三次驅魔儀式。現任 Pope Benedict XVI 在 2005年9月在一場驅魔師的業務集會上，鼓勵那些人承傳這些重要的責任工作。

現在，Anneliese Michel 死了約三十年後，她的父親和那兩位神父也不在世了，Michel 卻被些天主教徒視為為了腐敗神父和有罪的年輕人贖罪而犧牲，推崇她和魔鬼奮戰的勇氣，把她當做還未經過教庭認可的聖徒看待。常有從外地來的朝聖組團巴士前去 Michel 的墳墓弔謁，他們圍著墳墓唱歌，禱告，留下請求顯靈幫忙實現願望或答謝還願的字條。

就像當年採訪報導這新聞的當地報紙, Main-Post，記者 Franz Barthel三十年後說起 Anneliese Michel 這件事的口氣還是掩不住地難以置信：「讓人驚訝的是環繞在 Michel 四周的人完全相信她是被魔鬼附身的。很多年以後，我去看第一位發現 Michel 被附身的那位女人，那時我是在為廣播電台採訪，她竟然洒聖水祝福我的錄音麥克風，以為有魔鬼在裡面控制。」 

在2006年，德國人 Hans-Christian Schmid 也根據 Anneliese Michel 的故事也拍了一部電影叫 Requiem，自稱接近事實真相。假如真是如此，這電影大概不會賣座太好。

註：本文參考相關的德文資料是仰賴英文翻譯。若有失真處，歡迎懂德文的讀者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