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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嘎拉賀》
2021/01/27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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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歲月無驚,青山頂積雲如雪。

 

 

晚冬冷風襲來,腳下開始有了春天的躁動。元旦期間寒流各地發威,低溫下走訪嘎拉賀或許不是明智選擇,但那蕭瑟夕暮鼓動我,竹林風浪搖擺我,淺白天空暗沉黑夜誘惑我…哪怕面對的是嚴寒,我也要在冷意湧起的山中靜靜佇立讓山陪我,讓我依著山,相看的目光凝結成永恆。

 

車子經過角板山,再過巴陵大橋,一路盤桓向山攀升,車子拐進華陵村便屬泰雅族部落嘎拉賀。拉開陳爸山屋前那道鐵絲網,落葉鋪滿地。拿起掃帚清掃落葉厚層,溼的落葉頑固沾凝地面,乾枯的落葉則被風吹得浪蕩紛飛。佛堂上觀世音菩薩座像及周圍結滿蜘蛛絲與灰塵,禮佛完畢開始清理。這些蜘蛛在無歲月山中晨昏陪伴菩薩,想來牠們長久在座前薰陶,應比我更具足佛性。

 

灑掃完畢,抬頭,遠山山頭已漸漸黯淡,夜色從林相間漸漸聚攏。這一停下工作才感覺一股冷到骨子裡的寒氣直撲而來,雙手浸水良久,僵硬無知覺。

 

夜落下,風毫無忌憚,時時發出怒吼,傾耳細聽…還有竹林交相撞擊聲,夜鳥獨啼聲。極冷的夜,在床上鋪上電毯後再鋪睡袋,到半夜手腳仍冰冷,看了溫度,室溫3度。將頭緊緊埋進睡袋,想著林間鳥兒、動物們,牠們如何捱過這夜?

 

     

 

       

 

 

                                                             

 

第二天。

天空青灰如墨,斑斕林相爭顏色。

 

剛泡的咖啡不到二分鐘降至冰冷。庭院長椅上,遠望,群山積雲猶濃,又撥了許多雲霧下山巔,在谷與谷間穿梭重疊與徘徊,風撕裂著,含苞山櫻舞動著,山崁邊蘆花與竹林搖曳著,佛堂供燃的檀木香隱隱傳來,天空傳來幾聲鳴啼的山鷹,於是山陵線漸漸清明。

 

輕裝上路,往人間少有人跡處踏尋,尋那曾經抱憾未至的彩虹瀑布。十幾年前在此紮營的腹地早荒草漫漫,草長及腰,曾經躺著看流星的大石塊周遭已被高大的樹林圍繞,原先入口的山徑竟無蹤跡,處處長出成片竹林,只好轉繞走舊棧道。

 

沿途落葉滿佈,伴著一陣陣潮濕腐葉味,隨處一條條山澗小水瀑,棧道年久失修,處處顯現崩塌斷裂,更有被山石斷橫擋,路危危而險。風冰冷,腳下步步謹慎,一個失誤便跌落山谷溪澗,化做與大地同在的自由魂。

 

半身泥濘,深山青苔處處,終走至彩虹瀑布。這片高聳陡峭的崖壁曾在夢裡出現,只差多了一飛流直三千尺的氣勢。瀑布從高處直下,經一疊,二疊,三疊石擊後急瀉而下,水聲隆隆震耳,飛濺四周。面著水瀑如川,擇一淨石而坐,取出自製壽司午餐,仰頭觀看三疊後壯麗飛濺的水珠沫,低頭溪床清澈,大小落石堆疊其中,好一幅世外奇景。一隻山鳥停憩溪石,彎頸喝水,偶戒備向我牠不知我多麼珍惜與牠天地一會的緣。

 

夜裡,群山換上無邊際的黑裙垛,不多時天空雲層漸漸擴散,一輪明月靜靜撥開雲層,在黑的天際暈染出一圈柔光,星子稀疏輝映。曠野中感受風如刀削般的低溫,雖雪衣圍巾,全身仍止不住顫抖。就這麼佇立良久,凝視這幕銀白的月光星子,感動滿懷。

 

山屋庭院前有光,引來一隻瘦到皮包骨的黑色土狗蹣跚而至,這是隻還在奶幼犬的狗媽媽,取出牛肉乾、麵包餵食。牠餓極,全吃完還覺不夠,趴上桌面叼起葵瓜子嚼起,我輕叱,牠便窩在角落瑟縮。不趕妳,好好睡。明天妳若還在,賞妳肉吃。

 

                                                          

                                     

  

                        

            

 

                                                             

 

 

                    

                                            

                

第三天。

穹蒼雲染無垠,風卷折彎山林。

 

醒來黑狗媽媽杳渺無蹤。再次輕裝,徒步前往北橫新興溫泉。經過部落,當地泰雅族居民早已多人圈聚屋前並升起一堆熊熊烈火。燃燒的木頭帶來暖色,映出這群人黝黑中隱隱紅著的臉;或許不全然是火熱,或許是昨夜一夜歡暢高歌的催化。

 

山牆邊攀爬一片佛手瓜藤,藤葉間結果纍纍,許多瓜黃掉落山溝,甚為可惜。左邊山谷,連綿著斜坡上有一片山櫻殷殷含苞,一道彩虹從山谷那頭橫跨至山的這一頭,將山與山拉近,將溪谷與溪谷串連。

 

這條路是天堂,也是地獄。

走到部落盡頭,柏油路轉成陡斜、髮夾彎的路徑,或石階或土徑反覆下切至野溪溫泉。步道總長1,550公尺,海拔高度從1,148公尺下降至802公尺,高度落差達346公尺。許是前一天縱走瀑布之腳力未獲休息,再加上摔斷過的左腳,對於這高低落差甚鉅的陡下之路,膝蓋開始隱隱作痛,只得放慢腳程,或偶在涼亭休息。

 

若夠堅持與謙卑,自然界必以驚喜美景犒賞。歷經跋涉後的艱辛,從約2層樓高的鐵梯下至溪谷,雙膝終於獲得紓解。脫鞋放置石旁,拉起繩溯溪至對面溫泉池,雙足先感受寒溪如冰。55度熱泉白煙下,坐著一池裸湯中的年輕男女,他們不畏嚴寒之冬,享受從崖壁上衝擊而下的水柱,歡聲笑語不斷。我選了一處溫泉與溪水匯集的小溫泉,來個冷熱交替的美人腳湯,享受坐看白雲悠悠,靜聽溪水潺潺的幸福。這處野溪溫泉秘境,果然有它吸引人之妙處。

 

回程一路陡上,比好漢陂更需好漢的腳程,但膝蓋反倒較不傷,50分鐘後終於回至平地部落,時下午近三時。回山屋整裝準備下山,下山前將剩餘培根煎熟,仍不見狗媽媽身影,於是沿著部落一路尋,此時天空飄著細雨,地面盡濕,冷風中山櫻花苞掛滿小水珠。抵達居民群聚的火堆前,簡述來意,並轉交培根,祈盼狗媽媽能收到,回程對送肉行為不禁啞然。這袋培根想來落入狗媽媽肚子裡的機率微小雖是愚蠢之行,但至少屢行對狗媽媽的承諾。

 

黃昏五時,山漸漸被黑收攏,雨也漸漸收了線,遠處山巔依稀現出星光點點。此行嘎拉賀,月亮見了,星子見了,彩虹瀑布看了,溫泉踏了,連山谷間的彩虹也來相會。何其幸運,短短三天竟擁有紅塵少有的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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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9) :
19樓. 妳妳
2021/02/26 06:50
真美

姊是什麼時候又去爬山的呢?

之前的腳傷還好吧?有無影響呢?

看到你為黑狗留餐.....呵呵呵,真不愧是隱姊,慈悲來著!

很久沒去爬山了,膝蓋不好也不敢去爬,真羨慕姊的雅興^^

就2021元旦三天連假去山上轉一轉啊。

 

腳一旦受過傷,一定會或多或少留下一些後遺症。我現在就是如此,左腳從受傷痊癒後就落下病根,像氣象台,天氣一變就酸痛。這也是沒法的事。

 

所以要趁著可以走時,多去看看,不然日後走不了了,想勉強走也辦不到。

紅袂2021/02/26 11:47回覆
18樓. 盹龜雞~ 平菁街 寒櫻滿開
2021/02/06 00:01

好美的一篇文 , 都捨不得讀完 。

兩回的山徑 真的差很多 , 又何妨 這麼純淨的地方 能夠舊地重遊, 便是心靈雞湯 。

謝謝您的喜歡。

 

是我自己肉腳,山林倒是一直敞開胸懷納進喜愛山林自然之人。

我看了您最新作,介紹台北玫瑰圓,覺得好棒,因此將此訊息也傳遞給我家二姐。她很喜歡趴趴造,到處拍玫瑰花、茶花所以這則資訊很適合她。這點,我得向您說聲感謝。

 

看到百花盛放就知道春天來了。春天來了,新年也來了。在此預祝您

新春快樂、闔家平安!

紅袂2021/02/08 11:14回覆
17樓. Sir Norton 放逐週五夜
2021/02/04 13:09
才不久前,快讀小姐的蘭嶼海天灣濱夕曬,時隔至今,慢賞您逛北橫的山林陡坡水文。大部頭的遠足記錄,旁人或猜紅紼出世,我卻愉快的心感了柳宗元、酈道元、徐霞客。🌹🌷💐

蘭嶼已是去年9月份的事,玩興我早已忘了。

 

若論樂山或樂水,我會選擇山林勝於海洋。所以趁著老來還走得動,趕緊走一走,這也是我標題《再見,嘎拉賀》的原因。再見,可能是指再見(到)嘎拉賀,也可能是再見(不再相見)嘎拉賀。

 

您列舉的皆為歷史上的名人,文學家,地理學家、散文家,我是啥咖都不是,就是有一雙躁動的腳,非得去踏一踏走一走才不易生病。

紅袂2021/02/04 14:17回覆
16樓. Lansing
2021/02/03 13:37

很久沒見這份又自然成趣也清冷寂寞、又溫暖也靜謐的文字美了。很喜歡呢。

竟因此心生幻覺,山中老屋佛堂裡傍著菩薩的網絲,想必織著蜘蛛的柔軟心事。

謝謝您的喜歡。想來您定也是喜愛山林之一員,於是因為這些綠色景致而歡喜。

 

很喜歡您閱讀後所生的幻覺那菩薩座前供奉燃著的清香,香的不僅止是菩薩身,還有座前那幾隻隨側於旁的蜘蛛。

 

 人心在紅塵久了便染濁,偶爾向山行,受山林洗滌清明,才有能力繼續在紅塵中前進。

紅袂2021/02/03 16:35回覆
15樓. 月光邊境
2021/02/02 16:03

紅袂看到雞母珠嗎?

那瓶雞母珠是我在柴山迷路時找到的

那個地方不應有人可以再找到

找到的人表示也迷路了

是否能幸運下山是個問號

山裡的歲月以種子計算得意

祝您的相思可以找到Mr. Right

(基本上自己樂活比較重要啦)

說真的,我已經很少看到雞母珠了,小時候在鄉間倒是常見。奇怪,我走柴山許多年了,怎從沒看過它?難道非得我迷路才找得到?

 

山裡的歲月以種子計算妳這段話說的真是太妙了,我要摘錄下來。

如果有一天,雕易幣值由錢幣換成種子,妳一定成了大富婆,而我就是小富婆。

 

矮油…我已經很久不作夢啦!相思二字我會想,但已不懂其意。還是自己樂活卡重要。真的。

 

謝謝妳願意分享妳這麼特別的藝術收藏,讓我很感動走山不僅只是走山而已,其實還有許多樂趣與美麗在山林裡等著人們發現。再次感謝。

紅袂2021/02/02 16:30回覆
14樓. 月光邊境
2021/02/02 15:34

紅袂說的我的順

是不是太聽話 哈

左邊那棵海蒙果有毒喔,右邊就是馬賽克花瓶沒補土的(忍耐囉,差不多就好)

花碌碌不單指那個瓶子啦, 還有家裡自己創意DIY,和自己畫作的展示(不能再要求了)

 

口圭!真的是眼睛看到不輪轉…看花花,差點變鬥雞眼。

 

妳真的比我強太多了,收集的種子外連豆莢也一起收集。那雞母珠就擺在最中間最耀眼的位置,想不看到也難。妳真是太厲害了,佩服、佩服,驚嘆不已。

 

那些小娃娃飾品也是妳的傑作嗎?這也是我很喜歡的小擺飾呢。一般我都拿來放在花瓶口上,或書架上,剛好可以懸空的放下腳ㄚ。

 

我知道海檬果有毒,許多民眾都被它漂亮如百香果的外型給騙了,殊不知全株及種子皆有其毒。

 

妳這樣擺設感覺像販售漂亮的糖果罐,看得我有點想流口水

紅袂2021/02/02 16:21回覆

 

剛剛發現,妳那個花瓶作品,其圖案好像是一朵sunflower?

有些人天生擁有藝術細胞,我想妳就是屬於這種人。

 

我年輕時還算興趣廣泛,現在老了,愈活愈實際,愈活愈沒有夢想,但欣賞她人作品的能力還是有的。我最喜歡巧手隨意下的自然之作,充滿自然趣味。

紅袂2021/02/02 16:49回覆
13樓. Hegel
2021/02/02 09:09

別人的照片,照的是風景。妳的照片,照的是自然。

妳把自然(Nature,或wild)的氣息照出來。自然的強大生命力,幾乎躍出照片。

您這一番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恭維,萬分感謝。

 

自然裡我是過客,腳下行徑皆是自然生命裡的花花世界,所以必須小心翼翼,盡量保持它們原有美麗的姿態顏色。

 

當然,這次走山整座山林雜草漫延,沿路許多從大樹上批掛而下的蔓藤,剛開始無心走過,哇一聲,臉及手被勾出一道血痕,才知這垂藤滿佈著倒刺。對於這種植物,我也只能拿出刀子攔空砍下。

 

我沒有雄偉的視野,只是凝注著自然界裡這些不起眼卻又耀我心眼的植物,凝注著雲與霧的變化,凝注著風與水的來去,凝注著葉綠換紅葉的交替,與星子月兒沉靜的美麗

 

這樣的個性與處世,只著眼小處而獨樂,終非為做大事者胸懷。

紅袂2021/02/02 11:04回覆
12樓. 月光邊境
2021/02/01 19:33

唉唷我沒有那麼巧手蕙心

我就是把種子一一分類裝瓶

無法裝瓶的用我特別的美感

胡亂插在一個自己製作的馬賽克花瓶中

我家只有一個形容詞叫"花碌碌"

來的客人中沒有聽到負評

(當然我不是那種啥人都好的東道主)大笑

我有兩罐海紅豆種子,這是我利用了好幾個季節一顆一顆才收集到的。

 

當年我的想法是,哪天遇到心儀相守的男子,就送這罐紅豆表心意。但十幾年過去,這兩罐紅豆仍只是靜靜在透明瓶裡。

 

紅豆的相思仍在四季,而我早已失去相思的能力。

 

很想看看妳零負評"花碌碌"的手刀花瓶是啥樣魅力?

紅袂2021/02/02 11:00回覆
11樓. 愛馬
2021/01/31 16:07

妳要是七十有五,那麽我就七十有八得意

仁者樂山。透過妳的眼,這些照片讓我感到山中的寧靜與美。下次妳再去,幫我多吸點芬多精。

或者我當小狗讓妳帶去也行,這樣培根就是我的了三太子聞香

 

愛馬,就精神年齡上,我的確有75歲,這是我做心理測驗後的數據,真的。

 

謝謝妳的喜歡。美景美食美男美女美金相信大家都喜歡。我最愛的是最後那一項,不過愛馬最不可能像我這般庸俗,喜愛的一定是富藝術涵養的美樂。

 

我以為妳怕長肉肉,口腹之慾鐵定有限制,既然妳不怕跟我一樣橫長三圈,那就讓妳瞧瞧我在山上炊煙不易下三餐吃得有多糟糕。妳若也能接受這款貧民食物,我幫妳空運過去,沒問題,這樣妳就不用辛苦變成小狗(我家點點雖是小狗,但餐餐都吃得比我好呢,若再加妳一個,我怕養不起。呵呵)

 

紅袂2021/02/01 10:06回覆
10樓. 月光邊境
2021/01/30 10:28

紅袂出新文了, 視覺與心靈之美的饗宴崇拜崇拜崇拜

紅袂真的很喜歡山林 您走過的足跡留下了美麗的圖片

若非寒意難擋,要您長駐山林您肯定是怡然自得

謝謝您的分享 太美太令人感動了崇拜崇拜崇拜

我也想說,下次揪我

我也是種子控 絕大都取自山林獨自己的小旅行

親愛的月光,如果妳能用而不是我會非常高興。因為,總覺得喜愛山林,是沒有距離的。

 

我有一種隱疾,不分季節或時間會發作,醫學上叫這病是懶病只要症頭一起,我就懶到不想碰3C,不想寫任何。這病無藥可醫,不用管它,時間一過自然就會好。

 

我想我應該是能長住山林之人,因為太喜愛山了。

 

我已經拿筆記下,下回有花費少少又不太需要腳程的,定事先通知dd與妳。

妳知道好幾年前曾經流行用種子做成小飾物?有一陣子我也專程去揀許多種子,但最後不了了知

 

 

 

紅袂2021/02/01 09:46回覆